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比前幾日又灰敗了幾分。案上的奏摺堆得老高，他卻一份也不想看。自從那日朝堂上長孫無忌與太子針鋒相對之後，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太醫說這是操勞過度，需靜養。可李世民自己知道，他是心病。
這江山，他打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卻發現，最難對付的不是竇建德，不是王世充，不是劉黑闥，甚至不是突厥人，而是時間。
時間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任何敵人都要可怕。它能讓英雄白頭，能讓美人遲暮，能讓鐵打的江山，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慢慢變樣。
“法師，”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前幾日又虛弱了幾分，“你當年去西域，走過萬里流沙，見過無數異域風情。朕再問你一次，這世上，可有長生之術？”
玄奘正坐在下首，聞言微微一怔。他今日是被臨時召來的，本以為陛下是要問佛法，沒想到還是那句話。
他抬起頭，看著榻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心中泛起一絲憐憫。這位陛下，年輕時何等的英明神武，玄武門之變，從容定鼎；渭水之盟，忍辱負重；貞觀之治，開創盛世。可如今，也不過是個怕死的老人罷了。
玄奘合十，聲音平靜而堅定：“陛下，貧僧遍歷西域，也曾至天竺，拜謁佛跡，求取真經。據貧僧所知，世間萬物，有成必有壞，有生必有死。佛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長生之術，實不可得。這話臣年初己給陛下說過了，敢妄言長生者當誅！”
最後一句，玄奘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李世民皺起眉頭，有些不悅。他不是不悅玄奘的態度，而是不悅這世道為何如此殘酷。他征戰半生，殺戮無數，換來了這錦繡江山，到頭來卻連多看幾年都做不到？
“朕聽聞天竺有婆羅門，修行數百年，容顏不老。你既去過天竺，難道不曾見過？”
玄奘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他知道陛下這是執念太深，需要一個答案，哪怕是假的，只要能讓他安心就好。可他是出家人，不打誑語。
“陛下所言，貧僧確曾聽聞，也曾特意尋訪。但那不過是些長壽之人，多則八十餘歲，少則六七十年，從未有過真正的長生不死者。貧僧在爛陀寺時，見過一位號稱一百二十歲的老僧，精神矍鑠，但貧僧翻閱寺中典籍，也不過是七十歲，只因戒行精嚴，飲食有度，故得長壽了些。若說長生不死，貧僧實未之見也。”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問：“佛法講輪迴，說人死後會轉世投胎。若真如此，那前世的記憶，可能留存？今生的壽數，可曾註定？”
這個問題，比長生更難回答。玄奘沉吟良久，方緩緩開口。
“陛下，佛法所言輪迴，乃業力所牽，非靈魂不滅。譬如燈燈相續，前燈非後燈，後燈非前燈，然其光相續不絕。記憶之所以不存，因前世之識己滅，今世之識新生，非是一物從此至彼。至於壽數，佛說雖有定業，亦有不定業。修行可以轉業，可以延壽，然終不能免死。”
他頓了頓，看著李世民的眼睛，輕聲道：“陛下，生死之事，佛己說得明白。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己。與其求長生，不如求不朽。陛下開創貞觀盛世，功蓋千秋，這便是最大的不朽。”
李世民聽得入神，卻越聽越是失望。他要的不是不朽，不是青史留名，而是實實在在的活著。如畫的江山他還沒有看夠呢！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你退下吧。”
玄奘起身行禮，退出殿外。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個曾經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孤零零躺在榻上，像一隻被困住的猛虎。
玄奘心中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李世民獨自躺了片刻，忽然道：“去，把袁天罡叫來。”
袁天罡來得很快。
他依舊是一身道袍，面容清癯，步履從容，彷彿這世間的榮辱興衰，都與他無關。他走進殿內，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李世民看著他，首接問道：“袁卿，你修道多年，可能長生否？”
袁天罡微微躬身：“回陛下，臣不能。”
李世民眉頭皺得更緊：“你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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