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三年，九月。
長安城的暑氣漸漸散去，秋風從終南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太極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宮牆下的槐樹開始落葉，一片一片，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登基己經一個兩個多月了。
這一個月裡，李承乾做了很多事。大赦天下，減免賦稅，整頓吏治，裁汰冗官。
蘇氏心疼他，每天晚上給他送一碗湯，催他早點歇息。他嘴上答應著，可湯喝完了，又拿起下一份奏疏。
“陛下，”蘇氏有時候會坐在他身邊，輕聲說，“您別太累了。身子要緊。”
他抬起頭，看著她。“不累。朕不累。”
蘇氏看著心疼，可她知道自己勸不住。他就是這樣的人，一旦做起事來，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這天傍晚，李承乾批完最後一份奏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忽然，他想起了什麼，睜開眼睛，從案上翻出一份名冊。
那是吏部送來的，關於今年科舉及第的名單。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上面勾了幾個名字。
“來人。”
殿門開了，王德走進來。“陛下？”
“去請左、右僕射、中書令、侍中來御書房議事。”
內侍領旨，退了出去。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殘存的桂花香。他站在那裡，看著天邊的晚霞，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那些世家。
登基之前，他是太子，可以肆無忌憚地打壓世家。太原王氏，說滅就滅了。滎陽鄭氏，說貶就貶了。范陽盧氏，說削就削了。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因為他只是太子，不是皇帝。
可如今他是皇帝了。皇帝不能隨心所欲，皇帝要平衡，要權衡，要忍耐。
他想起登基那天，長孫無忌跪在他面前，眼眶通紅，說“臣謝陛下隆恩”。他知道，舅舅心裡不服。三朝元老，開國功臣，先帝最信任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個空頭銜。但是沒辦法，關隴必須掌握在他手裡，而不是在長孫家的手裡。
世家也是一樣。他不能把世家都滅了，因為天下是靠世家和寒門一起治理的。沒有世家，朝堂不穩。沒有寒門，朝政不清。他需要他們互相牽制，互相制衡。
所以他必須讓步。不是認輸，是讓步。是為了大局，是為了天下。
腳步聲傳來，杜荷、李恪、李慎、杜正倫、張玄素先後走進御書房。
“臣等參見陛下。”
李承乾轉過身，看著他們。“都來了。坐。”
幾個人在案前坐下。內侍上了茶，退了出去。
李承乾拿起那份名冊，遞給杜荷。“左僕射，你看看這個。”
杜荷接過來，翻開。是今年科舉及第的名單，上面有幾個名字被硃筆圈了出來。他看了一遍，抬起頭。“陛下，這是……”
“山東世家的人。”李承乾說，“朕圈出來的這幾個，都是山東世家的子弟。雖然不是什麼嫡脈，可也姓崔、姓盧、姓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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