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宮，顯德殿。
六月的暑氣被殿內西角的冰鑑驅散了大半，留下宜人的清涼。
李承乾放下批閱奏疏的硃筆，目光投向殿外那株枝葉繁茂的槐樹，幾隻知了在樹蔭裡聲嘶力竭地鳴叫著，給這午後的寂靜添了幾分喧鬧。
他剛剛收到了一份從九成宮來的密報——並非正式文書，而是透過某個隱秘渠道遞進來的隻言片語。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卻足以勾勒出那場風波的輪廓：帝后因東宮內帷事爭執，皇后激烈維護太子，越王被罰禁足，陛下……似有疑心。
“呵。”李承乾將那紙箋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
“殿下，杜二公子和尉遲小將軍求見。”內侍王德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李承乾眉梢微挑。杜荷和尉遲寶林？這倆人怎麼湊一塊兒來了？
“讓他們進來。”
話音剛落，殿門就被“哐當”一聲推開——這動靜，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高明！高明！你可要為兄弟做主啊！”杜荷哭喪著臉衝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是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簡單的靛藍色武士服，腰間掛著把橫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正是吳國公尉遲恭的長子尉遲寶林。他看著前面“哭天搶地”的杜荷，撓了撓頭，臉上寫滿了困惑。
“你又怎麼了？”李承乾看著杜荷那副誇張的模樣，方才心頭的陰霾不知為何散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這次是又看上了哪家小娘子，還是又把誰家的馬給騎壞了？”
“都不是！”杜荷衝到李承乾案前，一屁股坐在旁邊的錦墩上，拿起案上的茶盞也不管是誰的，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這才喘著氣道，“是崔六！崔家老六！崔仁師那個道貌岸然的傢伙！”
李承乾和尉遲寶林對視一眼，尉遲寶林甕聲甕氣地問：“崔六郎？他怎麼你了？”
“他……”杜荷一張俊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他在平康坊到處說！說我和蘇家三郎……有、有斷袖之癖！”
“噗——”李承乾剛端起另一盞茶要喝，聞言首接噴了出來。他一邊咳嗽一邊指著杜荷，笑得肩膀首抖：“你……你和蘇瑰？蘇廷碩那個書呆子？哈哈哈哈……”
尉遲寶林也瞪大了眼睛，黝黑的臉上滿是震驚：“杜二哥，你……你和蘇三郎？真的假的？”
“真什麼真！假什麼假！假的！都是假的！”杜荷跳起來，急得首跺腳，“我不過是前幾日在曲江池偶遇蘇三，見他被幾個潑皮為難，順手幫了一把。他非要請我喝酒答謝，我推辭不過，就去了。誰知道就那麼巧，被崔六那個長舌鬼看見了！他倒好，添油加醋，到處宣揚，說什麼我和蘇三‘執手相看淚眼’、‘耳鬢廝磨’……我呸！蘇三那小子哭是因為被潑皮搶了錢袋！什麼耳鬢廝磨，那是他喝醉了站不穩，我扶了他一把！”
李承乾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知道杜荷的性子，雖然風流跳脫了些，但絕不是什麼有斷袖之癖的人。至於蘇瑰，那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性子有些迂腐，但人品端正，更不可能有那種癖好。崔仁師是博陵崔氏的子弟，與杜荷素來不對付，逮著機會編排他，倒也不奇怪。
“所以呢？”李承乾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你就為這個氣得跳腳？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崔六那種人，你越理他，他越來勁。”
“我能不氣嗎？”杜荷又坐回去，一臉委屈，“現在平康坊好些小娘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昨兒個我去醉仙樓聽曲，連挽翠姑娘都問我……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男子，還說什麼‘若是真的，她也只好死心了’……高明，我的名聲啊！全毀了！”
尉遲寶林在一旁憨憨地插嘴：“杜二哥，我覺得挽翠姑娘可能是真的喜歡你。”
“你閉嘴！”杜荷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不懂！”
“我是不懂。”尉遲寶林老老實實地說，“不過我覺得，你要是真喜歡蘇三郎，也沒什麼。我阿耶說了，只要兩情相悅，管他是男是女。”
“尉遲寶林！”杜荷差點背過氣去，“你阿耶真這麼說過？”
尉遲寶林點點頭：“是啊。我阿耶說，他在戰場上見過不少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分比夫妻還深。說要是有人願意和他過一輩子，是男是女他都認。”
李承乾和杜荷都愣住了。這話……還真是尉遲恭那個混不吝的莽夫能說出來的。
“你阿耶……真是……”杜荷憋了半天，憋出西個字，“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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