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李恪。他放下酒杯，沉聲道：“我不擅詩詞，便說幾句實在話。在齊州時，見百姓於炎夏辛勤勞作，方知‘盤中餐’來之不易。所謂‘情誼’，於百姓便是官民一心，共度時艱；於我們天家，便是兄弟和睦，共輔社稷。願以此心，與眾兄弟共勉。” 他言辭懇切，毫無藻飾，卻自有力量。李承乾點頭，舉杯與他相視一飲。
李佑搶著道：“我來我來！作詩我不行，但我最近新學了一套拳法，打來看看，算不算助興？” 他也不等眾人答應，便跳到中間空地，拉開架勢打了起來。他年紀小，拳法談不上多精深，但架勢倒也虎虎生風，帶著少年人的衝勁。一套打完，面不紅氣不喘，得意地抱拳環顧。眾人笑著拍手，李承乾也笑道：“五弟身手見長，不錯。來，飲了這杯。”
李愔見兄長出了風頭，也不甘示弱：“我……我會口技！學鳥叫！” 說著，還真憋著氣學了幾聲黃鸝鳴叫，倒也惟妙惟肖。眾人被他逗樂，尤其幾位小公主笑得前仰後合。
接著是公主們。襄城公主作了一首端莊的七絕；豫章公主填了一闋婉約的小令；長樂公主才思敏捷，當場作了一首活潑的《採蓮曲》；巴陵、東陽、清河、安康幾位公主或聯句，或說個閨中趣事，也都過了關。臨川公主未首接作詩，而是點評了前人一首詠荷名作的妙處，見解不俗，也算別緻。蘭陵公主被乳母抱著，奶聲奶氣背了首《青青河畔草》，萌態可掬。
城陽公主有些害羞，在姐姐鼓勵下，小聲唱了一段江南採蓮謠，聲音清甜。晉王李治背了段《論語》，字正腔圓。
輪到高陽公主時，席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那個角落。高陽似乎沒料到會輪到自己，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手指又無意識地絞緊了。她低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我……我不會作詩，也不會別的……”
氣氛微凝。李佑臉上露出看好戲的神情，李泰則垂眸飲酒，彷彿未覺。蘇婉正要開口解圍，卻聽高陽又極輕地、斷續地說：“……我……我只會認星星。夏夜……東南方，井宿附近，有天樽三星，形如酒樽……古人說，見之則天下安……算……算應景嗎？” 她說完，頭垂得更低，彷彿用盡了所有勇氣。
席間安靜了片刻。認星象？這倒是出人意料。李承乾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溫言道：“自然算。十七妹竟通星象？此乃雅事，何來不會之說。來，為這天樽三星，佑我大唐天下長安，當飲一杯。” 他舉杯示意。
高陽這才極快地抬眼看了李承乾一下，又低下頭，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動的石榴飲，小口抿了。眾人也順勢舉杯，將這點小尷尬帶過。
李德謇講了個軍中袍澤互助的感人故事；尉遲寶琳實在想不出，首接認罰，連幹三杯，豪氣干雲，贏得滿堂彩。
最後輪到李承乾。他並未作詩，而是舉杯環顧滿座弟妹友人，緩緩道：“今日之樂，在於團聚。詩也好，武也罷，星象故事，皆是點綴。我最欣慰者，是見諸位弟妹平安喜樂，各有所長；是見好友如故，情誼不改；是見婉兒展顏，賓主盡歡。” 他目光掃過李泰、李恪、李佑、李愔，掃過每一位公主，掃過杜荷三人，最終落在身側的蘇婉臉上，聲音溫和而堅定，“願我們李氏一門，兄友弟恭，姐妹和睦；願我們與友朋之間，赤誠相待；願這東宮，常聚溫馨，少生嫌隙。這杯酒，敬情誼，敬團圓，敬我大唐江山永固，亦敬我們每個人的……平安喜樂。”
這番話，發自肺腑，既有儲君的胸懷，亦有兄長的溫情。席間眾人，無論各自懷著怎樣隱秘的心思，此刻也不禁動容。連李泰都收斂了笑容，正色舉杯；李恪眼中隱有感慨；李佑、李愔也老實了許多；公主們神色各異，但多顯柔和。杜荷三人更是高聲應和。
“敬情誼！敬團圓！敬大唐！敬父皇（陛下）母后（皇后）！” 眾人齊聲，舉杯共飲。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高潮。
酒令之後，眾人又隨意敘談一陣。夕陽漸漸西沉，天邊燃起瑰麗的晚霞，將沁芳軒和西周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微風拂過，荷香愈濃，暑氣盡消。
李泰首先起身告辭，理由是要回文學館處理未完的校書事宜，禮數周到。李承乾與蘇婉送至軒外。李恪稍晚一步，與李承乾又單獨說了幾句話，多是關於齊州後續安排的一些請教，態度恭謹。李承乾叮囑他保重身體，莫要過於操勞。
李佑和李愔見兄長們都走了，也待不住，一同告辭。臨走前，李承乾叫住李佑，淡淡道：“五弟，你那柄短刃，我己讓王德收好。少年慕俠氣是常情，但須記得，利器可防身，亦可傷人。分寸之間，尤要謹慎。” 李佑臉色變了變，恭敬應下。李恪也看了李愔一眼，李愔縮了縮脖子，沒敢吭聲。
公主們也陸續告辭。襄城、豫章、臨川等年長公主穩重得體；長樂公主依依不捨，拉著蘇婉的手約好下次再來；巴陵、東陽、清河、安康等結伴離去，笑語嫣然；蘭陵公主早己在乳母懷中睡熟。城陽公主跟著姐姐長樂。
晉王李治揉著眼睛，顯然也困了。李承乾親自抱起他，柔聲問：“稚奴，今晚在東宮歇下可好？明日再送你回去。” 李治迷迷糊糊地點頭，依賴地摟住兄長的脖子。這一幕落在尚未離開的幾人眼中，各有思量。
高陽公主是最後一個默默起身的。她依然沒什麼話，只對李承乾和蘇婉屈膝一禮，便要轉身離去。
“十七妹。” 蘇婉輕聲喚住她，走到她面前，將早準備好的一包東西遞給她，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帶回宮去，夜裡若餓了，可用些。這飲子我讓人多備了一份，夏日喝很好。”
高陽看著那包袱，又看看蘇婉溫和的眼睛，蒼白的臉上再次泛起極淡的紅暈。她接過包袱，聲音依舊很輕，但清晰了些：“……謝謝太子妃嫂嫂。” 頓了頓，又極小聲道：“……香囊，我以後……可以再做。” 說完，不等蘇婉回應，便轉身快步走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廊廡間。
杜荷三人也告辭了。尉遲寶琳喝得有點多，被李德謇扶著，還在嚷嚷“殿下下次再聚”；杜荷則促狹地朝李承乾擠擠眼，搖著扇子走了。
賓客散盡，沁芳軒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只餘下杯盤狼藉和滿室尚未散盡的歡愉氣息。宮人們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
李承乾牽著蘇婉的手，走到水邊廊下。晚風帶著荷香，拂面清涼。天邊最後一線霞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累了吧？” 李承乾低聲問。
蘇婉輕輕搖頭，倚在他肩頭，望著滿池搖曳的荷影，輕聲道：“不累。今日……很開心。真的。” 她頓了頓，“沒想到，高陽妹妹會來，還會認星象……”
“嗯，那孩子……心思重，也挺可憐的。” 李承乾望著高陽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越王殿下送的禮，很貴重，也很用心。” 蘇婉斟酌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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