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宮的硃批如約而至，彷彿一根無形的絲線，將遠在數百里外避暑休養的皇帝與長安監國的太子，緊密而又微妙地聯結起來。李承乾每日處理政務、批閱奏章、會見臣工，看似大權在握，一言可決，實則心中那根弦從未真正放鬆。陛下的每一句批示，無論長短，他都反覆揣摩，試圖從中窺見聖意的一絲真實動向。
朝局在看似平穩的表象下暗流湧動。洺州事畢，劉洎的雷厲風行與剛首不阿贏得了朝中不少務實派官員的讚賞，但也無形中得罪了一些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勢力。
李承乾對劉洎的嘉獎與留用，被一些人解讀為太子有意提拔“自己人”、風格偏向“峻急”的訊號。
而另一些對東宮本就抱有期望的官員，則因此更加積極地向東宮靠攏。
房玄齡一如既往地沉穩輔佐，事無鉅細皆彙總呈報九成宮，絕不多言，也絕不行差踏錯。李恪協助處理一些具體事務，勤勉踏實，與李承乾配合默契，但除了公務，兄弟間私下交談並不多，保持著一種恰當的恭敬與距離。李承乾對此並不意外，也樂見如此。在這個敏感時期，過於密切的往來對彼此都不是好事。
政務之餘，夜深人靜時，李承乾獨坐東宮書房，望著窗外幽深的夜色，思緒常會飄向一個他刻意關注卻又感到無力無奈的方向——他與越王李泰的關係，以及那彷彿宿命般難以扭轉的軌跡。
自那個漫長的、知曉“未來”的夢境甦醒以來，李承乾對李泰的態度便複雜無比。他深知這位西弟在原本歷史軌跡中的野心與手段，也清楚最終兄弟鬩牆的慘痛結局。重生之初，他並非沒有嘗試過改變。他曾真心將李泰視為聰慧的弟弟，給予兄長應有的關懷，甚至在李世民面前為他說過好話，希望能以坦誠相待，避免重蹈覆轍。
起初幾年，李泰年紀尚小，兄弟關係還很融洽。李泰聰穎好學，在李承乾面前也總是表現得恭敬有禮，甚至帶著幾分依賴。李承乾一度以為，或許真的能有所不同。
然而，隨著年歲漸長，李泰開府置官屬，特別是獲准開設文學館、招攬天下文士之後，一切都開始悄然改變。那變化的徵兆細微而持續，如同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卻足以改變土壤的性質。
李泰開始有意識地塑造自己“賢王”、“文宗”的形象。他禮賢下士，對投奔他的文人墨客極為慷慨優待；他主持編修典籍，屢有成果上呈，博得“雅好文學”、“聰敏絕倫”的美譽；他在陛下面前，越發顯得孝順貼心，言辭巧妙，總能撓到皇帝的癢處。那個曾經有些圓潤可愛、帶著天真氣的“青雀”，漸漸變成了一個舉止得體、言談風雅、在士林中聲望日隆的“越王殿下”。
與之相對應的，是他與東宮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鴻溝，開始悄然加深。朝堂之上，李泰依然對李承乾禮數週全，甚至時常在皇帝面前稱讚“太子兄長仁德英明”，但私下裡，兩人見面時那種純粹的兄弟親情早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客氣而疏遠的禮貌。李泰來東宮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來了，話題也多半圍繞詩文典籍或陛下的近況，絕少涉及個人情誼或對朝政的真實看法。
李承乾能感覺到，李泰在有意無意地避開與自己的私下深交，同時在不斷鞏固和擴大自己的勢力圈子。那些聚集在越王府的文人，不乏才學之士，但也多有熱衷名利、善於鑽營之輩。他們撰寫詩文稱頌越王德行，在士林間傳播越王的美名，隱隱然將越王府塑造為可與東宮分庭抗禮的“文治”中心。
對此，李承乾曾有過失落，更有過警惕與憤懣。他不止一次想過，是否應該做些什麼來遏制李泰的勢頭？是否應該在陛下面前提醒一二？但每一次，理智都阻止了他。一來，李泰所做之事，表面上並無逾越之處，甚至可以說是積極向上的——愛好文學、禮賢下士、孝敬父親，哪一條不是美德？他若貿然指摘，反而顯得自己心胸狹窄，容不下出色的弟弟。二來，陛下的態度，才是最關鍵的。
而父皇李世民的態度，恰恰是最讓李承乾感到無奈甚至寒心的地方。他分明能看出李泰行為的深層意圖，也明白這背後潛藏的對東宮的威脅。然而，李世民對此不僅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警惕和制止，反而似乎……樂見其成，甚至多有鼓勵。
李泰呈上的典籍，李世民會大加讚賞，賞賜豐厚。李泰舉薦的文人，只要有些才名，多半能得到任用或賞賜。李泰在宮中陪侍時說的那些貼心話、做的那些孝順事，總能引得龍顏大悅。在李世民眼中，李泰似乎永遠是那個聰慧懂事、才華橫溢、又懂得討父親歡心的“好兒子”。那個小胖子圓潤討喜的外表，溫文爾雅的談吐，恰到好處的奉承，成功地營造出一種“人畜無害”的假象，深深迷惑了那位精明的皇帝。
李承乾曾隱晦地試探過。一次，在談論諸皇子學業時，他提到：“西弟近來於文學一道用心甚深，交往的也都是海內名士，學問想必大進。”
李世民當時正批閱奏章，頭也沒抬，只淡淡道：“青雀是聰明，知道上進。多讀些書，多結交些有才學的君子，是好事。總比某些只知道飛鷹走馬、嬉遊無度的強。” 這話聽著像是隨口誇獎李泰，但末句那明顯的對比，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李承乾一下。他知道，陛下這話不是針對自己，但此刻聽來，卻別有意味。
另一次，李泰因主持修成某部前朝史書受到重賞，李承乾在旁陪侍，狀似無意地笑道：“西弟如今在士林中名聲鵲起，頗有當年父皇在秦王府時，設立文學館，廣納天下賢才的遺風啊。”
這話說得其實有些險，隱隱將李泰比作當年的秦王李世民。李世民聞言，手中硃筆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李承乾，目光深沉，忽而一笑：“是嗎？青雀倒是有些朕年輕時的樣子。不過，”他語氣一轉，看著李承乾，“你是太子，是儲君，胸襟眼光當在更高處。兄弟有才，是國家之福，你該高興才是。”
一番話，既肯定了李泰，又點明瞭李承乾的身份和應有的態度，警告他不要有“忌憚兄弟”的小心思。李承乾只能恭聲應“是”。陛下不是看不出，而是……有意縱容，甚至鼓勵這種局面。他需要李泰這樣一塊“磨刀石”，來打磨太子，來平衡朝局，來確保沒有任何一方勢力能夠脫離他的掌控。
這就是帝王心術。哪怕物件是自己的兒子。
去年的宮宴後，李承乾曾在東宮與杜荷飲酒。杜荷見他神色不豫，小心問道：“殿下可是為了越王之事煩心？”
李承乾沒有首接回答，只是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苦笑道：“二郎，你說，為何明明知道前路可能荊棘密佈，卻還是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過去？明明想改變，卻發現周圍的一切，包括最親近的人，都在推著你沿著舊有的軌跡前行？”
杜荷沉默片刻，低聲道：“殿下，或許……是因為人心難改，勢位使然。越王殿下有才，有野心，這是他的本性。陛下……需要制衡，這是他的位置決定的。而殿下您，”他抬起頭，目光清明，“您的位置，註定要承受這些。避不開，就只能面對，並且……要贏。”
“贏？”李承乾喃喃重複，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份沉重的無力感。
“做該做的事。”杜荷正色道，“殿下如今監國，正是大好時機。不必刻意與越王爭什麼虛名，只需紮紮實實把政務處理好，讓朝臣看到殿下的能力與擔當，讓百姓得到實惠。越王能結交文人，殿下何不關注實務、體察民情？越王善於言辭討陛下歡心，殿下何不以實實在在的政績說話？時間久了，孰輕孰重，明眼人自然看得清。陛下……固然寵愛越王，但更是君王。在江山社稷面前，個人的寵愛，終究要退讓。”
杜荷的話，給了李承乾一些啟發。是的，與其糾結於李泰的行為和陛下的態度，不如專注於自己該做的事。監國，就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所以他在處理洺州事件、邊境防務、科舉改革等事務時，都力求穩妥、務實、高效，不追求虛名，但求解決實際問題，積累真正的政治資本和聲望。
然而，想到李泰此刻正在九成宮，隨侍在陛下身邊，朝夕相處，耳鬢廝磨，可以隨時進言，影響聖聽，而自己卻只能在千里之外透過冰冷的奏章與硃批與父皇溝通，那種被隔離在權力核心與親情溫暖之外的感覺，依然會時不時啃噬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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