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道，“朕在九成宮時，聽聞東宮有些……內帷不寧。鄭良娣被降位，宮女雲意晉封良媛。太子，這是怎麼回事？”
來了，第二件事。
李承乾神色平靜，上前一步，將事情原委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遍，與百騎司調查的結果完全一致。
“鄭氏言行失當，折辱宮人，臣依宮規處置，降其為承徽。雲意伺候臣多年，勤勉本分，臣念其辛勞，給予良媛名分，以資鼓勵。”他最後總結道，“此事純屬東宮內務，臣己妥善處置，不想竟驚動陛下，臣惶恐。”
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問：“鄭氏是滎陽鄭氏之女，你如此處置，不怕鄭家不滿？”
李承乾抬眸，首視李世民的眼睛，語氣依然平靜：“陛下，臣處置的是東宮妾室鄭氏，不是滎陽鄭氏之女。東宮有東宮的規矩，不容任何人挑釁。若因門第而枉法，何以服眾？何以治宮？”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取代。他想起九成宮時李泰的挑撥，說太子此舉是對父皇選人眼光的不滿……現在看來，承乾的處置並無私心，只是手段略顯強硬罷了。
“你能秉公處置，很好。”李世民最終說道，“只是日後行事，還需多些圓融。世家大族，關係盤根錯節，不可不慮。”
“臣謹記陛下教誨。”李承乾躬身。
話是這麼說，但看得出來，父子二人在這個問題上，理念並不完全一致。一個更看重規矩和權威，一個更注重平衡和妥協。
“陪朕走走。”李世民淡淡道。
“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太極殿，沿著殿前長廊，向兩儀殿方向走去。秋日陽光正好，照在宮殿的金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廊下菊花盛開，黃的、白的、紫的，爭奇鬥豔。
李世民走得不快，李承乾落後半步跟著。父子二人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在長廊中迴盪。
走到一處拐角，李世民忽然停下，轉身看著李承乾：“你似乎……很怕朕？”
李承乾微微一怔，隨即垂首：“陛下乃天子，臣敬畏，理所當然。”
“敬畏……”李世民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只是敬畏嗎？”
李承乾沉默。
“承乾，”李世民的聲音放緩了些，“你是朕的嫡長子，是大唐的儲君。朕對你，寄予厚望。這些年，朕對你要求嚴格，是希望你能成才，能擔得起這萬里江山。你可明白？”
“臣明白。”李承乾語氣恭順，“陛下用心良苦，臣感激不盡。”
又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陣無力。他寧願兒子像小時候那樣，受了委屈會哭，得了誇獎會笑，甚至像青雀那樣，會撒嬌討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永遠一副完美儲君的模樣，讓人挑不出錯，卻也走不近心。
“朕算著，你己經有六年沒叫過朕‘阿耶’了。”李世民忽然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李承乾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陛下是陛下，臣是臣，臣稱陛下為陛下，是臣發自內心的尊重敬仰陛下。”
“是尊重，還是不願？”李世民盯著他的眼睛。
李承乾避開他的視線，低聲道：“陛下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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