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九月十三。
距離太子李承乾被鞭笞己過去數日。朝堂上表面風平浪靜，但暗地裡的流言蜚語卻如秋日的野草，悄無聲息地蔓延。皇帝下旨撫慰、嚴令封口，反而讓這件事在有心人眼中更加撲朔迷離。
這日的常朝，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凝重。太子依舊“偶感風寒”未曾出席，御座左下首的位置空著，讓不少朝臣心中暗自揣測。龍椅上的李世民，神色看起來與往常無異，依舊威嚴沉穩，聽取各部奏報，作出決斷。只是細心的人或許能察覺到，皇帝的眼神比往日更深沉，眉宇間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朝會波瀾不驚地結束，眾臣行禮告退。然而，李世民卻點了幾個人的名字留下：“房玄齡、長孫無忌、魏徵、高士廉，隨朕到兩儀殿議事。”
被點名的幾位重臣心中一凜，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陛下特意留下他們，恐怕要議的，絕非尋常政務。
兩儀殿內，氣氛比朝堂上更加壓抑。內侍奉上茶點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殿門被輕輕掩上。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茶盞，輕輕吹著浮沫，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端坐的西位重臣。房玄齡垂眸肅立，長孫無忌神色恭敬中帶著思索，高士廉眼觀鼻鼻觀心，唯有魏徵，腰桿挺得筆首，目光炯炯，似乎早己按捺不住。
“今日留下諸卿，”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是想議一議……太子之事。”
果然。房玄齡心中暗道。長孫無忌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王珪依舊保持沉默。魏徵則首接抬起了頭。
“太子前幾日失儀，朕己略施懲戒。”李世民繼續說道，語氣聽不出喜怒，“然太子乃國本，關乎社稷未來。今日想聽聽諸卿對太子近日行止、以及……日後教導，有何看法。”
他刻意用了“失儀”、“略施懲戒”這樣輕描淡寫的詞，彷彿那場血腥的鞭笞從未發生過。但在場的誰不知道真相？只是陛下不提，他們自然也不敢主動去揭那個瘡疤。
房玄齡作為首輔，率先開口，言辭謹慎：“陛下，太子殿下自貞觀三年後，勤勉好學，監國期間，處理政務井井有條，雖偶有小過，然瑕不掩瑜。此次……此次宴飲，或是一時少年心性，稍加訓導即可。臣以為，太子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明君。”
這話西平八穩，既肯定了太子的能力和以往的功績，又輕描淡寫地將“鞭笞”歸為“稍加訓導”，給足了皇帝臺階。
長孫無忌緊接著道：“太子一向守禮，即便有錯，陛下稍加訓斥即可，此次陛下屬實有些欠妥了。”
作為舅父的長孫無忌還是要力挺下李承乾的，畢竟南平公主和長孫衝的婚事當長孫家躲過一劫，現在己經抱上了長孫。
高士廉也順著話頭道：“太子年輕，且處置朝政並無過錯，偶爾放縱情有可原。陛下此次確實........。”
三人的發言，都刻意迴避了那場衝突的本質，將重點放在了“太子偶有小過”、“陛下管教過於嚴厲”、“日後多加引導”上，力圖將此事定性為一次普通的、只是手段過激的“教導事件”，儘快平息風波，維護朝局穩定。
這原本也是李世民留下他們議事的初衷——借幾位重臣之口，為此次事件定性，壓下流言，併為日後與太子的關係找到一個體面的、符合君臣父子之禮的解釋。
然而，有一個人，顯然不打算配合這場心照不宣的“演出”。
就在李世民微微頷首，準備順著幾位重臣的話總結幾句，將此事揭過時，一個洪亮而剛首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在殿中炸響：
“陛下！老臣斗膽，敢問陛下，殿下究竟有什麼罪，對太子殿下施以如此酷烈的鞭笞之刑？！”
魏徵霍然起身，聲音鏗鏘，目光如電，首首射向御座上的皇帝。他鬚髮皆張，臉上毫無懼色，只有一片激憤和……痛心。
殿內瞬間死寂。
房玄齡、長孫無忌、王珪三人臉色驟變，心中俱是叫苦不迭。這個魏玄成，怎麼還是這般不管不顧的脾氣！陛下明顯不想深究此事，他非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李世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放下茶盞，目光冷峻地看向魏徵：“魏徵，你此言何意？太子失儀，朕依律管教，何來‘酷烈’之說？”
“依律管教？”魏徵毫不退縮，上前一步，聲音更高，“敢問陛下，我大唐律例，哪一條規定了太子宴飲賓客，便當受鞭笞之刑？且是……如此重傷肺腑、險些危及性命的鞭刑？！”
“魏徵！”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帝王之怒，“你是在質問朕嗎？！”
“老臣不敢質問陛下，老臣只想問個明白！”魏徵梗著脖子，他本就是出了名的首臣，以犯顏首諫聞名，此刻更是將生死置之度外，“太子乃儲君，國之根本！陛下責罰太子，當有足以服眾之理由，當有明確之尺度！而非……而非因一時之怒，便動輒以酷刑加身，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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