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陽正好。
李承乾背上的鞭傷在孫思邈的妙手和無數珍稀藥材的滋養下,恢復得比預期更快。雖然動作稍大仍會牽動傷處,帶來隱痛,但己能下床緩行,氣色也好了許多。
他並未急著返回顯德殿處理政務——皇帝的口諭讓他“安心養病”,他便樂得清閒。只是這清閒之下,並非全然休憩。
午膳後,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王德在殿外守著,讓人去萊國公府傳話,召杜荷入宮。
不過半個時辰,杜荷便匆匆趕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沒了平日的嬉皮笑臉,眉宇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沉肅。一進宜春殿偏殿,見李承乾靠坐在軟榻上,雖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這才明顯鬆了口氣。
“高明,你好些了?”杜荷上前,仔細打量了他幾眼,壓低聲音,“可把我嚇得不輕。前日來看你,你還昏睡著,臉白得跟紙一樣。”
“死不了。”李承乾示意他在對面的錦墩坐下,語氣平靜,“皮肉傷,養養就好。倒是你,那日眼睛都是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捱打的是你。”
杜荷摸了摸還有些發紅的眼眶,悻悻道:“我那是……那是被你氣的!你說你,跟陛下服個軟能怎麼樣?非犟著挨那幾下!”話雖這麼說,眼神里的關切卻藏不住。
李承乾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端起手邊的藥茶,輕輕呷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讓他微微蹙眉。
“二郎,”他放下茶盞,目光轉向杜荷,聲音壓低了些,“今日叫你來,是有幾件要緊事,需你暗中替我辦。”
杜荷見他神色鄭重,立刻正襟危坐,收斂了所有玩鬧之色:“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如深潭:“第一件事,你立刻派絕對可靠、且與朝中各方勢力無甚瓜葛的得力人手,去山西龍門縣,尋一個叫薛禮、字仁貴的人。此人應是平民,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家境貧寒,但天生神力,勇武過人。找到後,秘密請回東宮。記住,此事需秘密進行,不可讓任何人知曉,尤其是……宮裡的人。一定要以禮相待!”
“薛仁貴?”杜荷仔細記下這個名字和地點,心中雖然疑惑太子為何突然對一個遠在山西的平民感興趣,但並未多問,只鄭重應下,“好,我記下了。我會安排最穩妥的人去辦,絕不會走漏風聲。”
“嗯。”李承乾繼續道,“第二件事,往越王府和晉王身邊裡,摻人。”
杜荷心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李承乾。往親王王府裡安插眼線?這……這可是犯忌諱的事!尤其越王李泰和晉王李治,還是太子的親弟弟,一個還是孩子,陛下若是知道……
李承乾看出了他的驚疑,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是要他們做什麼,至少目前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設法安排可靠之人,以各種合理的身份進入兩府,越得李泰和李治信任越好。不到萬分危急的時候他們不要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人選需極其謹慎,背景要乾淨,與東宮、與杜家明面上的關係越遠越好。最好是些看似不起眼,卻足夠機靈忠誠的。此事不急在一時,徐徐圖之,務必穩妥,寧可慢,不可錯。”
杜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太子這是……開始真正防備自己的兄弟了,而且是暗中佈局,長遠謀劃。這與他印象中那個雖然疏離卻始終恪守儲君本分、對弟弟們也算寬厚的高明,似乎有些不同了。
“高明,你……”杜荷欲言又止。
“覺得我變了?”李承乾看向他,眼中一片清明,“還是覺得我心狠了?”
杜荷搖搖頭,又點點頭,神色複雜:“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想到這些。青雀他……還有稚奴,他們都還小……”
“青雀不小了。”李承乾打斷他,聲音有些冷,“他心思之活絡,手段之玲瓏,遠非他表面看起來那般憨首可愛。至於稚奴……”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他還小,但他身邊的人呢?將來誰知道呢?而且只要他不對我不利,我是不會傷害他的?”
杜荷沉默了。他出身勳貴之家,雖不喜摻和朝政,但耳濡目染,對朝中局勢和各家心思並非一無所知。
只是從前,高明似乎並不在意,或者說,刻意保持著一種超然的姿態。如今看來,那場鞭笞,是徹底打醒了他,也打碎了他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明白了。”杜荷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你放心,這兩件事,我一定給你辦得妥妥當當,絕不出紕漏。”
“還有第三件事。”李承乾繼續道,“我需要幾名絕對可靠、且身手心智俱佳的良家女子,秘密送入東宮。名義上可以是新選的宮女或女官,但要暗中對東宮現有的所有太監、宮女,進行常規性的監督。查清他們的來歷背景,入宮後的經歷,與宮外有無異常聯絡,尤其是……是否與其他宮苑,比如立政殿、兩儀殿、越王府、晉王府,乃至某些妃嬪宮殿,有隱秘的瓜葛。”
杜荷聞言,瞳孔微縮。清查東宮內部!這是要……肅清可能存在的眼線和耳目?看來,太子對東宮的安全和隱秘,己經產生了疑慮。
“此事比前兩件更需謹慎。”李承乾強調,“東宮人員龐雜,耳目眾多,動作稍大便會打草驚蛇。需藉由日常人員輪換、採買新增等名義或者宮中選秀等,徐徐引入人手,暗中觀察,逐個排查。記住,寧可查不出,也不能讓人察覺我們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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