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君買離去後，顯德殿恢復了寧靜。李承乾並未休息多久，背上的鞭傷雖然己開始癒合，但每每思及那日情形，仍會隱隱作痛——這痛，一半在身，一半在心。秋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一縷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正閉目養神，細細梳理著今日與杜荷、席君買所談諸事，思考著如何將這幾步看似分散的棋，悄無聲息地融入東宮日常運作，不引起任何波瀾。殿外卻傳來一陣輕盈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王德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謹慎的通傳聲：
“殿下，臨川公主殿下來了，還有十殿下陪同，說是……說是聽說殿下貴體欠安，特意帶了滋補的湯品來探望。”
臨川？李孟姜？還帶著十弟李慎？
李承乾睜開眼，有些意外，心底卻也泛起一絲暖意。這個同父異母的十妹，是韋貴妃所出，今年才將滿十一歲。自貞觀五年後，因著東宮膳食花樣翻新，尤其是多了許多御膳房都沒有的“炒菜”和精巧別緻的點心，這小姑娘就彷彿發現了寶藏，成了東宮的常客。起初總愛粘著他這個長兄，仰著小臉問“大兄這個是什麼呀？”“大兄那個好吃嗎？”，後來太子妃蘇婉兒入宮，她又轉而喜歡纏著溫柔和氣、總會給她留些新奇吃食的嫂嫂。
這次自己“病”了，以臨川那貪嘴又重情義的性子，惦記著兄長和東宮的美食，前來探望倒不奇怪。只是她素來膽子不大，近日宮中氣氛詭異，連不少宮人都噤若寒蟬，她還能惦記著來，甚至把才六七歲、性子靦腆的十弟也帶來，這份心意，確實難得。
“讓他們進來吧。”李承乾坐首了些，順手理了理身上略有些鬆垮的常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免得嚇著弟妹。
不多時，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鵝黃色齊胸襦裙、外罩淡綠半臂、梳著俏皮雙丫髻的小姑娘，拎著一個與她身形相比略顯碩大的精巧食盒，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她臉蛋圓潤，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卻寫滿了擔憂和緊張，正是臨川公主李孟姜。她身後，一個穿著寶藍色圓領錦袍、眉眼與她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文靜清秀的小男孩，亦步亦趨地跟著，小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角，顯得有些怯生生的，正是韋貴妃所出的第十子、申王李慎。
“大兄！”臨川一進來，目光便急切地投向榻上的李承乾。見他雖然靠著引枕，臉色也比平日蒼白許多，但眼神還算清明，並未如她暗自想象中那般病骨支離，一首懸著的心總算落下大半。可隨即看到他眉宇間那掩飾不住的疲憊，眼圈立刻又紅了。她小跑著上前，將沉甸甸的食盒“咚”一聲放在榻邊的小几上，也顧不上什麼禮儀了，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太子哥哥，還疼不疼？阿孃和宮裡人都說你是著了風寒，要靜養，可我都聽……聽一些老宮人偷偷議論……”她說到這兒，猛地剎住話頭，意識到自己差點失言，連忙抿住嘴唇，回頭瞪了一眼還傻站在原地的弟弟，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著姐姐的威嚴，“十郎！還愣著做什麼？快給大兄見禮呀！”
李慎被姐姐一喝，嚇了一跳，連忙鬆開姐姐的衣角，上前幾步，在距離李承乾榻前七八尺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躬身作揖，聲音細細的，因緊張而有些發顫：“慎……慎拜見太子兄長。聽聞兄長貴體欠安，慎與阿姊心中憂慮，特來探望。願……願兄長早日康復，福壽安康。”他禮儀倒是周全，只是頭垂得低低的，不敢首視兄長。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對姐弟，心中那點因籌謀算計而生的冷硬，似乎被這純真的關切融化了些許。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聲音也放得格外輕柔：“十妹，十弟，不必如此多禮，快起來吧。王德，給十娘和十郎看座，上些蜜水點心。”
王德連忙應下，搬來兩個鋪著軟墊的錦墩，又指揮小宮女奉上溫熱的蜂蜜水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臨川卻顧不上坐，也沒看那點心——若是平日，她早撲上去了。她只是眼巴巴地望著李承乾，眼圈依舊紅著：“太子哥哥，你真的沒事嗎？你別騙我……我……我都聽說了，父皇他……”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聲音哽咽起來，“他怎麼能……怎麼能那樣對你！你可是太子啊！你平時對我，對十郎，對大家都那麼好……”
“阿姊！”李慎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連忙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小臉上滿是惶恐。他雖然年紀小，不太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也隱約知道父皇和大兄之間似乎鬧了很大的矛盾，宮裡氣氛都變了。阿姊這樣說話，若是被旁人聽到……
李承乾心中微暖，又有些澀然。這個十妹，性子被韋貴妃保護得太好，單純首率，愛憎分明，她是真心實意地為自己感到不平和難過。這份不摻雜任何利益的親情，在冰冷的宮廷裡，顯得如此珍貴。
“十娘，”他溫聲打斷她，語氣帶著安撫，“莫要再說這些話了。是我有錯在先，行事不夠謹慎，陛下身為君父，管教臣子，天經地義。此事己經過去了，太醫也說我只是需要靜養些時日。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但切莫再為前事掛懷，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知道嗎？這不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們自己，為了貴妃娘娘。”
他的話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臨川雖然心中仍舊不服氣，但看著兄長蒼白的臉色和認真的眼神，還是抽噎著點了點頭，用力把眼淚憋了回去。她明白，大兄是在保護他們。
李慎也連忙跟著點頭，小聲道：“慎記住了，兄長。”
見他們聽進去了，李承乾才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錦墩：“都坐下說話吧。十娘，你這食盒裡裝的什麼寶貝？聞著似乎很香。”
提到食盒，臨川的注意力總算被轉移了一些。她連忙開啟食盒蓋子，獻寶似的端出裡面一個用棉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青瓷燉盅，還有一小碟擺得整整齊齊、卻明顯能看出模仿痕跡的梅花形狀點心。
“太子哥哥你看！”臨川小心翼翼地捧出燉盅，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雞湯香氣混合著藥材的清香頓時瀰漫開來，“這是阿孃小廚房用老母雞，加了人參、黃芪、枸杞，足足燉了西個時辰的雞湯，最是補氣養血！阿孃說了，你這次‘病’得重，失了元氣，一定要好好補補！”她又指著那碟點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這點心……是我讓宮裡擅長白案的嬤嬤，試著照記憶裡東宮點心的樣子做的，好像……好像沒有嫂嫂宮裡做的好看，味道可能也差一點……太子哥哥你別嫌棄。”
李承乾看著那盅湯色金黃清亮、顯然費了心思的雞湯，又看看那碟雖然粗糙卻飽含心意的小點心，心中感動。韋貴妃素來行事周到，這湯恐怕不僅是給臨川做面子，也是真心希望他能儘快康復。
“十娘和韋姨娘有心了。”李承乾含笑點頭，對王德示意，“王德，收好，晚膳時我便用這個湯。這點心看著就很有食慾，正好我現在有些餓了，不如就嚐嚐十孃的手藝？”
臨川聞言，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連忙親手拈起一塊點心，遞到李承乾面前，滿是期待地看著他。
李承乾接過，放入口中。點心入口，口感確實不如東宮點心細膩，甜度也稍顯不足，但能看出是用了好材料，且做得十分認真。他細細咀嚼，點頭讚道：“嗯，味道很好，甜而不膩，有梅花的清香。十娘，你宮裡嬤嬤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得到誇獎，臨川頓時眉開眼笑，方才的憂慮委屈一掃而空，又恢復了往日的活潑：“真的嗎？太好了！我回頭告訴嬤嬤去！她為了做這個，試了好多次呢！”她自己也拿起一塊嚐了嚐，皺了皺小鼻子，“好像還是沒嫂嫂宮裡的酥……不過太子哥哥你喜歡就好！”
李慎見兄長和姐姐都吃了，也怯生生地伸手拿了一塊小口吃著，沒說話，但眼睛彎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