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漸漸輕鬆。臨川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近日宮中的趣事，試圖逗兄長開心。
“哥哥你知道嗎？御花園西角那株金桂今年開得可好了，香飄十里！我和十郎前日去，差點被香暈過去！”
“還有啊，掖庭新來了幾個小宮女，是南方人，說話軟軟糯糯的，可有意思了。有一個特別膽小，看到只蝴蝶飛過都能嚇一跳，哈哈！”
“對了，前幾日我和十郎去給母后請安，母后看起來氣色好些了，說讓你好好養著，別惦記……”
她嘰嘰喳喳，像只歡快的小雀兒，驅散了殿內不少沉鬱之氣。李慎則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姐姐問“是不是啊十郎”時，乖巧地點頭附和，大多數時間只是捧著蜜水小口啜飲，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略顯空曠的顯德殿偏殿。
李承乾含笑聽著，時不時應和幾句，目光溫和地看著這對單純可愛的弟妹。只有在臨川無意中提到“父皇昨日召見青雀阿兄，似乎很高興”時，他眸色才幾不可察地深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聊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李承乾臉上露出些許疲色。臨川雖然意猶未盡，卻很是懂事，見狀立刻拉著弟弟起身告辭。
“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們改日再來看你。”臨川有些不捨，但還是乖巧地說，“等你大好了，我再和十郎來找你……和嫂嫂玩！嫂嫂上次說要做一種叫‘蛋糕’的點心給我們嘗呢！”
“好，等你們來。”李承乾笑著應下，又特意看向安靜的李慎，溫言道，“十弟，平日讀書習字固然要緊，但也要記得適當活動，莫要累著。若有不懂的，可以來問……可以請教弘文館的博士，或者，問問你們青雀阿兄也行。”他本想說“可以來問我”，但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如今這情形，還是讓李慎遠離自己這個是非中心為好。
李慎連忙點頭，規規矩矩地行禮：“謹記兄長教誨。兄長保重身體。”
臨川也福了福身，拉著弟弟轉身就要走。可剛邁出兩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腳步猛地頓住，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弟弟的手。
李慎不明所以，抬頭疑惑地看著姐姐。
臨川咬了咬嘴唇，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緊張、鄭重和完成使命般的表情。她鬆開弟弟，轉過身，重新面對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努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
“哥哥，阿孃……阿孃讓我帶句話給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母親交代時的神態和語氣，然後一字一句地，模仿著韋貴妃那種溫和卻端莊的語調，複述道：
“阿孃說：她和韋家是支援太子殿下的。”
說完這句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臨川的臉頰微微泛紅，也不知是緊張的還是激動的。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怕李承乾追問什麼，根本不敢看兄長的反應，一把拉起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李慎，說了句“哥哥我們走了！”，便像兩隻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跑出了偏殿，連食盒都忘了拿。
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那盅雞湯和點心殘留的淡淡香氣。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身體微微向後靠回引枕，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榻邊光滑的紫檀木。
“她和韋家是支援太子殿下的。”
短短幾個字，在寂靜的殿中彷彿還在迴響。
這才是臨川今日前來的真正目的，或者說，是韋貴妃讓她來的核心任務。前面那些關切、雞湯、點心，都是鋪墊，是溫情的外衣，而這句看似簡單的話，才是包裹在其中的、沉甸甸的核心。
支援？
李承乾在心中咀嚼著這兩個字。
韋貴妃，京兆韋氏女，出身關隴高門，是陛下後宮僅次於長孫皇后的尊貴妃嬪，育有臨川公主和李慎。她性情溫婉，舉止端莊，素來以“賢德”著稱，從不參與後宮爭鬥，對前朝之事更是諱莫如深，一向秉持“後宮不得干政”的準則，安分守己。
如今，她卻透過女兒之口，向自己這個剛剛遭受皇帝嚴厲懲戒、正處於風口浪尖的太子，傳遞了如此明確的“支援”訊號。
這“支援”，有多少是出於母親對子女長兄的認可與同情？有多少是出於妃嬪對嫡長子、對儲君正統地位的天然維護？又有多少，是代表了她身後龐大的京兆韋氏，乃至部分觀望中的關隴貴族，在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某種傾向性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