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泰離開東宮後不久，太極宮西側一處相對僻靜的宮殿——慶雲殿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慶雲殿的主人，是西妃之一的楊妃。她出身前朝皇室，是隋煬帝之女，血統高貴，容貌傾城，即便己為人母多年，歲月也似乎格外眷顧她，只在她眼角添了幾絲細紋，反而更襯出那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靜風韻。
此刻，她並未像韋貴妃那樣安坐刺繡，而是立在窗前，望著窗外開始飄落的細雪，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憂色。
殿內炭火溫暖，燻著清雅的檀香。她的兒子，三皇子漢王李恪，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李恪年近十七，身姿挺拔，眉目英朗，繼承了母親出色的容貌和父親挺拔的身姿，俊美中自帶一股勃勃英氣，只是此刻，他微抿著唇，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心事重重。
“恪兒，”楊妃沒有回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今日朝會散後，你父皇單獨留你說話了？”
李恪回過神來，恭敬答道：“是，母妃。父皇問了些兒臣在兵部觀政的體會，又考校了兒臣幾句兵法。”
“然後呢？”楊妃轉過身，目光柔和卻銳利地看著兒子。
李恪遲疑了一下，低聲道：“父皇……父皇提及，過了年，開春之後，天氣轉暖，道路好走了，便讓兒臣……再次之國，回安州去。”
殿內靜了一瞬。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楊妃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憂色更濃，卻也有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緩緩走回座位坐下，示意李恪也坐近些。
“恪兒，你可明白，你父皇為何讓你年後便之國？”楊妃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李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英朗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不甘，有失落，也有幾分早就預料到的苦澀。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兒臣……兒臣明白。是因為太子兄長受傷，朝局……有些微妙。父皇是讓兒臣遠離長安，避嫌。”
“你能明白這一點，很好。”楊妃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憐惜，還有更深沉的、屬於一個母親和一位前朝公主的複雜心緒，“不僅僅是為了避嫌。更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李恪抬頭，眼中有些不解，“母妃，兒臣行事謹慎，從未有非分之舉，何須……”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非分’。”楊妃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嚴厲，但更多的是痛心，“恪兒，你是我的兒子。我身上流著前朝皇室的血液。你是隋煬帝的外孫，你的血管裡，同時流淌著前隋楊家和大唐李家最高貴的血液。這本該是你最驕傲的資本，但在這大唐的朝堂上，這恰恰是你最危險的負擔！”
李恪渾身一震，臉色微微發白。
楊妃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敲在李恪心上：“滿朝文武，那些跟隨你父皇打下江山的勳貴，那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門閥，他們會如何看待一個有著前朝皇室血脈的皇子？他們會真心實意地支援你，去角逐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嗎？”
她搖了搖頭，眼中泛起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不會的，恪兒。他們不會。他們或許會欣賞你的才華，稱讚你的英武，甚至在你父皇面前誇讚你‘類己’。但他們內心深處，對你的血統永遠存著一份警惕和隔閡。他們害怕，怕萬一你登上那個位置，會清算舊賬，會偏向母族，會改變現有的格局。更怕……怕這天下人心，會因為你的身份，而產生不該有的想法和動盪。”
“可是母妃！”李恪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年輕的臉上充滿不甘，“兒臣自問才華不輸於人！兒臣熟讀經史，精通騎射，在兵部觀政也勤勉用心！父皇也常誇兒臣有韜略，像他年輕時！為何……為何僅僅因為出身，就要斷絕兒臣所有的可能？這不公平！”
“公平？”楊妃笑了，笑容悽楚而蒼涼，“孩子，這世道，尤其是這帝王家，何曾有過真正的公平？你父皇是如何登上皇位的？你自己心裡難道不清楚嗎？玄武門的血跡，才過去多少年？”
李恪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玄武門之變，那是李家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和禁忌。他的父皇，正是透過那場血腥的兄弟相殘，才得以君臨天下。
“你父皇是曠世英主，他能壓下所有非議，坐穩江山，是因為他有不世之功，有軍中舊部死力支援，更有……天命所歸的運氣和手段。”楊妃語氣轉冷，“你有什麼？你有什麼資本，去挑戰那早就定下的嫡長子繼承製度？去面對朝野上下根深蒂固的‘正統’觀念？去對抗那些絕不會支援你的關隴貴族和山東世家？”
她站起身，走到李恪面前，伸手輕輕撫過兒子英挺卻寫滿倔強的臉龐，眼淚終於滑落：“恪兒，我的兒。為娘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不甘，你的抱負。因為為娘也曾是天之驕女，見過那極致的繁華，也經歷過國破家亡的徹骨之痛。我知道那種站在高處，卻不得不低頭、不得不隱忍的滋味。”
她的聲音哽咽了，帶著母親特有的心疼和過來人的滄桑：“可是，正因為我經歷過，我才更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你優秀就能得到的。有些門檻，是生來就註定了的。你的血脈，給了你榮耀，也給你戴上了最沉重的枷鎖。你若強行去爭，去搶，最終會是什麼下場？”
楊妃的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隋末那烽火連天、屍橫遍野的景象，浮現出楊家宗室子弟一個個身首異處的慘狀。她握住李恪的手，冰涼的手指傳遞著深深的恐懼和懇求：“你看看前朝那些宗室，看看歷史上那些不甘於命運的皇子王孫！有幾個得了好下場？輕則廢為庶人，圈禁終身；重則……身死族滅，血流成河啊！恪兒，為娘己經失去了父母家國，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明白嗎？”
李恪看著母親淚流滿面、充滿恐懼和哀求的臉，心中的不甘和熱血，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瞬間冷卻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無力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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