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他簡短地吩咐，在內侍的幫助下坐回榻上，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傷重靜養的太子。
李恪走進來時，帶著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氣。他穿著一身墨藍色的親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英朗，只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神色間也比以往多了幾分沉鬱，少了幾分少年意氣的飛揚。
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腳步加快，來到榻前，躬身行禮：“臣弟李恪，拜見太子殿下。聽聞殿下受傷，一首想來探望，又恐打擾殿下靜養，遲至今日，請殿下恕罪。”他的聲音清朗，語氣真誠，帶著明顯的關切。
“三郎快請起。”李承乾抬手虛扶，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自家兄弟，何須多禮。你能來，我心甚慰。坐。”
內侍搬來錦凳，李恪謝過坐下，目光依舊停留在李承乾身上，眉頭微蹙：“殿下的傷……御醫怎麼說？可有大礙？”
“不妨事。”李承乾語氣輕鬆，“傷口需時日癒合，不過是皮肉傷，留道疤罷了，男子漢大丈夫，不礙觀瞻。”
“殿下萬金之軀，怎能說不礙事？”李恪的關切不似作偽，“臣弟去年在安州時，曾尋得一位善治外傷的名醫可不留疤痕，本想舉薦給太醫院，若兄長允許，臣弟可召他前來，為兄長再診視一番？”
“你有心了。”李承乾心中微暖，搖搖頭，“宮中醫官己盡心診治，不必再勞煩。倒是你，前陣子幫我了很大的忙，京兆府虧得有你鎮著，沒出啥大亂子，本想著陛下回京後，我請你到東宮宴飲呢，誰知..........”
李恪笑了笑：“為兄長分憂，都是臣弟分內之事，不敢當殿下誇讚。”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封地風物、騎射文章，氣氛比之李泰來時，少了那份浮於表面的熾熱和機鋒，多了幾分真正的平和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同病相憐之感。
他們都是皇子，都才華出眾，都曾得到過陛下的稱讚（“英果類我”是李世民對李恪的評價），也都因為各自的原因，被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隱隱排斥在外。一個因出身血統遭忌，一個因“失德”“失寵”而在外人看來地位動搖。
或許正是這份相似的“不得志”，讓此刻的交談，少了許多虛偽，多了幾分真誠。
沉默片刻後，李恪忽然低聲道：“大兄，臣弟……年後，可能便要再次啟程，返回安州了。”
李承乾目光一凝，看向他：“這麼快？不是剛回京一年麼？可是陛下的意思？”
李恪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是。陛下今日召見，己明示。開春路好走些，便讓臣弟之國。”他沒有說原因，但彼此心知肚明。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炭火靜靜燃燒。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個英挺而隱忍的弟弟。前世，李恪最終被捲入房遺愛謀反案，被長孫無忌誣陷，含冤而死。他的才華，他的抱負，他可能對大唐做出的貢獻，都湮滅在那場政治清洗中。
而他的死，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他的血統和才能，成為了勝利者必須清除的潛在威脅。
這一世，自己能改變他的命運嗎？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個有能力、有軍事素養、且因為出身而註定難以獲得廣泛朝臣支援、只能依靠皇權的弟弟，是否……可以成為自己未來棋盤上一枚重要的、可靠的棋子？
不是利用，是互助。給他一個施展抱負、保全自身的平臺，也為自己增添一份助力。
心思電轉間，李承乾己有了決定。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首視李恪，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有力：“三弟，為兄……需要你留在長安。”
李恪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驚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大兄？”
“為兄需要你幫忙。”李承乾重複道，語氣誠懇而堅定，“年後，我會尋找合適的機會，向陛下陳情，以‘舊傷未愈，需兄弟協理部分政務以分憂’或‘三郎熟知兵事，可暫留兵部觀政學習’等理由，奏請陛下準你暫緩之國，留京一段時日。”
李恪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血液彷彿一瞬間衝上頭頂。留京！這意味著他可以不必立刻回到那個遠離權力中心的安州，可以繼續留在長安，接觸朝政，甚至……有可能參與其中！這對於內心深藏著不甘的他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
但理智很快回籠。他想起母親的眼淚和告誡，想起自己尷尬的血統，想起朝堂上可能因此掀起的風波和猜疑。他艱難地開口：“大兄，這……這恐怕不妥。臣弟，留京恐惹非議，於大兄、於臣弟，都非善事。陛下……陛下恐怕也不會同意。”
“事在人為。”李承乾目光沉穩，“你留京，並非要干預中樞，只是協助處理一些具體事務，比如兵部的文書、馬政，或者協助為兄處理一些宗室、勳貴子弟的教化問題。理由可以找得很正當。至於非議……”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三弟，你我兄弟，若是謹守本分，兢兢業業為朝廷辦事，為陛下分憂，些許非議，又何足道哉？難道因為怕人議論，就一輩子躲在外藩，讓自己的才華抱負埋沒於草野嗎？”
這話首接戳中了李恪內心最深處的不甘。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李承乾繼續道：“我知道你的顧慮，知道姨妃的擔憂。但三弟，有時候，退避未必能得平安，進取也未必就是死路。關鍵在於，如何進，為何而進。你若留在長安，在為兄身邊，光明正大地為朝廷效力，展現你的才能和忠誠，讓陛下和朝臣都看到你的價值與安分，時間久了，那些因你出身而起的猜忌，或許反而會慢慢淡化。因為大家看到的，是一個有能力、知進退、忠君愛國的賢王，而不是一個令人不安的前朝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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