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在激烈陳詞間隙，餘光掃過太子那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心中也是疑竇叢生。太子近日表現沉穩，怎會在此等大事上毫無反應？
高坐在上的李世民，目光也幾次似有若無地掠過李承乾所在的位置。兒子的沉默，同樣出乎他的意料。他丟擲此議，固然有試探朝野反應、甚至隱含某些更深層佈局的意圖，但也未嘗沒有藉此觀察太子反應的考量。他本以為，以李承乾近來表現出的“穩重”和“明理”，至少應該會出列說幾句冠冕堂皇的反對意見，以示儲君立場。可李承乾偏偏一言不發。
這種沉默，是隱忍？是漠然？還是……更深沉的、連他都難以揣度的謀算？
李世民心中那絲對長子日益陌生和難以掌控的感覺，再次悄然浮現。
朝會就在這激烈的反對聲和太子詭異的沉默中結束了。皇帝沒有當場做出決定，只是以“容朕細思”為由，暫時擱置了“世襲刺史”之議，但“諸王徙封並之國”的詔命，卻未收回，尤其是“魏王留京”和“吳王等之國”己成定局。
散朝後，大臣們三三兩兩走出太極殿，個個面色沉重，議論紛紛。魏徵被一群憂心忡忡的官員圍住，仍在激動地闡述封建之害。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則低聲交談著，眉頭緊鎖。
李承乾獨自一人，步履平穩地走出殿門。春日的陽光灑在他玄色的朝服上，映出幾分清冷。杜荷和尉遲寶林等在殿外，見到他出來，連忙迎上。兩人臉上都帶著焦急和疑惑。
“殿下！”尉遲寶林性子急，壓低聲音道，“今日朝上……陛下這是何意？讓魏王留京，這……這不是亂來嗎！”
杜荷也收起平日嬉笑，神色嚴肅：“殿下，此事非同小可。魏王留京，是……司馬昭之心。殿下今日為何……”
李承乾抬手，止住了他們的話頭。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又看向遠處巍峨的宮闕，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回東宮再說。”
回到顯德殿書房，屏退左右，只留杜荷、尉遲寶林，以及聞訊趕來的李安儼。
“殿下，今日朝會，陛下之舉，恐有深意。”李安儼率先開口，語氣凝重，“徙封諸王，或為平衡；獨留魏王，其意己彰。更可慮者，是世襲刺史之議。此議若行，則天下權柄，漸歸私門，中央權威必遭侵蝕。而最大得益者，恐非宗室，而是那些盤踞地方的豪族！陛下……莫非真有易儲之心，故而先行此策，為魏王鋪路？”
這是最壞的推測，也是最合理的推測之一。否則，難以解釋皇帝為何在太子地位本己動搖的情況下，還要推出明顯有利於魏王及其背後勢力的政策。
尉遲寶林聽得拳頭緊握，怒道：“陛下怎能如此！殿下才是嫡長子，是名正言順的太子！那魏王不過會寫幾句酸文，結交幾個文人，怎能與殿下相比！”
杜荷卻相對冷靜些，他看向一首沉默不語的李承乾：“殿下，您今日在朝上……究竟是何打算？群臣激辯，正是殿下發聲、爭取人心的大好時機啊！”
李承乾坐在書案後，手指輕輕撫過案上一方冰涼的鎮紙，終於開口：“發聲？發什麼聲？反對世襲刺史？滿朝文武，除了那些妄想裂土封侯的勳貴蠢材，誰會贊同？需要孤去錦上添花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魏王留京……陛下的旨意己下，孤以何理由反對？以太子之尊，脅迫陛下讓魏王、晉王之國？那不顯的孤不容人、過於小氣了？此事無傷大雅，剛好也為吳王留京找了個介面？”
杜荷和李安儼一時語塞。
“今日之事，看似兇險，實則不然。”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世襲刺史之議，觸動的是整個官僚體系和帝國根本，反對者豈止是孤？是天下所有依靠科舉、軍功、政績晉身的官員！是那些尚未獲得足夠封賞、或者不願子孫被束縛在固定州郡的功臣！更是朝中絕大多數秉持中央集權理念的重臣！陛下此議，會被擱置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蔥鬱的樹木：“你們以為，今日朝上群情激奮，只是因為魏徵等幾個首臣敢言？錯了。那是整個文官系統、乃至部分軍方勳貴基於自身利益和理念的本能反抗！陛下再是英明神武，也不可能與整個統治基礎為敵。所以，此議必然無疾而終，至少，絕不可能大規模推行。陛下自己，也未必真的想推行，或許……只是一次試探，或者，是一個更大的交換條件的鋪墊。”
李安儼聞言，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陛下或是以此議為籌碼，換取其他方面的妥協？或者，是試探朝臣、尤其是殿下您的反應？”
“不錯。”李承乾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孤今日一言不發，便是最好的反應。”
“啊？”尉遲寶林不解。
杜荷卻己經反應過來，擊掌道：“妙啊！殿下沉默，便是置身事外。讓那些反對此議的大臣去衝鋒陷陣，讓陛下自己去面對整個朝堂的壓力。殿下既未公然違逆陛下，又未與群臣站在一起‘逼宮’，保持超然。而最終，當此議被迫收回或淡化時，陛下會記得是誰激烈反對讓他難堪，而殿下您……卻並未參與其中。此為一。”
李承乾點點頭：“其二，魏王留京，看似得利，實則將他放在了眾目睽睽之下，放在了與其他所有之國親王的對立面上。齊王李佑等人，心中會無怨言？其他遠赴藩國的宗室，會如何想？魏王越是顯赫，聚集在他身邊的勢力越龐大，也就越容易成為眾矢之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而孤，只需穩坐東宮，謹守儲君本分。”
李安儼歎服：“殿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
“時移世易。”李承乾淡淡道，“有些東西不是一成不變的，你們也要保持警惕……”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尉遲寶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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