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年西月的這場“徙封建”風波,漣漪不斷擴大,攪動了各方勢力敏感的心絃。
李二“世襲刺史”的提議,在朝野幾乎一致的激烈反對下,果然如李承乾所預料的那樣,並未強行推行,而是被暫時擱置,留待“有司詳議”——這通常意味著無限期拖延或最終不了了之。
然而,“徙封諸王並之國”的詔命,卻並未收回,開始有條不紊地推進。
一道道敕令發出,一位位親王、郡王開始收拾行裝,準備離開長安,前往各自的封國。
在這場波及甚廣的親王之國潮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位寵冠諸王的魏王泰。他不僅獲封地位顯赫的“魏王”封號,更被特旨留京,再加上柱國、左武侯大將軍、雍州牧、遙領揚州大都督、鄜州大都督、相州都督;督常、海、潤、楚、舒、廬、濠、壽、歙、蘇、杭、宣、東睦、南和、越、婺、泉、建、臺、夏、勝、北撫、北寧、北開、相、衛、黎、魏、洺、邢、貝諸州軍事,聖眷之隆,一時無兩,即便連作為太子的李承乾也沒有他的俸祿多!
魏王府門前,車馬如龍,賓客盈門,前來道賀、攀附的官員士子絡繹不絕。李泰本人志得意滿,雖在公開場合仍保持著一貫的謙遜好學姿態,但眉眼間的飛揚之色,卻是怎麼也掩藏不住的。他頻繁被召入宮中,與皇帝討論文學或賞玩書畫,父子關係顯得格外融洽。
相比之下,同樣獲得徙封的吳王李恪,就顯得落寞許多。徙封吳王,封地在東南,雖也是大藩,但比起“魏”字的厚重,總讓人覺得少了些什麼。更重要的是,詔書中明確要求他“之國”。這意味著他必須離開長安,離開權力中心,回到那個雖然安逸卻遠離朝局的安州。而他此事也僅僅是個潭州都督,連李泰的一毛都不到!
訊息傳到慶雲殿,楊妃默默垂淚良久,最終卻也只能長嘆一聲,拉著兒子的手道:“恪兒,這便是命。陛下讓你去吳地,雖是遠了些,卻也安穩。遠離這是非之地,未嘗不是福分。到了吳地,好生治理封國,愛護百姓,莫要再起他念。為娘……阿孃只求你平安。”
李恪看著母親憂懼的面容,心中酸澀難言。他明白母親是為他好,怕他留在長安捲入儲位之爭,重蹈前朝覆轍。可讓他就這樣離開,心中那份被太子兄長點燃的、名為“不甘”與“抱負”的火焰,又如何能輕易熄滅?太子那日校場相邀、共謀前程的話語猶在耳邊,難道就要這樣無疾而終?
他心中掙扎,卻不敢在母親面前表露,只能強作平靜地點頭:“兒臣明白,母妃放心。兒臣會遵旨,前往吳地。”
然而,就在李恪黯然準備行裝、各路親王陸續離京的當口,東宮卻突然有了動作。
一份由太子李承乾署名、措辭恭謹的奏疏,經由通事舍人,遞到了兩儀殿皇帝李世民的御案上。
奏疏的內容並不複雜,核心只有一條:以“吳王恪素有武略,熟稔兵事,正值國家用兵之時,吐蕃、突厥未靖之際,人才難得”為由,懇請陛下開恩,準吳王李恪暫緩之國,留京於兵部觀政學習,以備顧問,為國效力。
奏疏中,李承乾極力讚揚了李恪的軍事才能,稱其“英果類父,韜略初成”,若就此遠去藩國,實乃朝廷損失。同時又謙卑地表示,此議純為公心,絕無私念,若陛下認為不妥,或恐引起非議,則全憑聖裁。
這份奏疏的出現,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彼時,關於“世襲刺史”的爭論餘波未息,朝臣們對皇帝之前的激進提議尚存警惕和不滿。
皇帝本人,或許也正需要一些事情來轉移視線,緩和與朝臣之間的關係。
太子此時上書,請求留用一個素有“文武全才”之名、且因血統問題註定難以威脅嫡系的皇子在京任職,理由冠冕堂皇,姿態低調謙卑,既彰顯了太子的“公心”和“識人之明”,又給皇帝提供了一個展現“納諫”和“愛才”形象的機會,還能彌補和太子之間的嫌隙,也挺好的。
更重要的是,這份奏疏首接觸及了當前最微妙的一個點——魏王李泰獨享留京殊榮引發的潛在不平。
果然,奏疏一上,立刻在朝堂引起了新的波瀾。
第一個跳出來激烈反對的,不出所料,是魏王李泰一系的官員。一位與魏王府往來密切的御史當即上表,言辭激烈:“陛下!吳王徙封之國,乃明詔所定,豈可因太子一言而輕易更改?此例一開,則諸王皆可效仿,朝廷威信何在?且吳王留京,所任何職?若也如魏王般潛心文事、編纂典籍倒也罷了,太子奏請其入兵部,是何用意?莫非東宮欲插手軍務,結交親王?臣以為,此議萬萬不可,太子當謹守本分,不應妄議己定之詔!”
這番話可謂誅心,首接將矛頭指向了太子“結交親王”、“插手軍務”的敏感地帶。
然而,這一次,反對的聲音並未形成一邊倒的態勢。
首先,太子在奏疏中姿態放得很低,理由也站得住腳——“為國儲才”。在朝廷對吐蕃、突厥用兵壓力未減的背景下,這個理由具有相當的正當性。
其次,李恪本人的血統和處境,使得他“留京”對大多數朝臣的威脅感,遠低於魏王李泰。李泰是嫡次子,母系是長孫皇后,背後有關隴頂級門閥的支援,本人又深得皇帝寵愛,其留京明顯帶有強烈的政治暗示。而李恪是庶子,母系是前朝公主,身份敏感,在朝中根基淺薄,他留京更多像是“被使用”的專業人才,而非“被培養”的儲君競爭者。許多對魏王獨大感到不安的朝臣,反而樂見有另一位皇子留在長安,哪怕只是作為一種微妙的制衡。
再者,太子此舉,在某種程度上,也迎合了一部分“遵循禮法”的朝臣的心理。魏王留京己是破例,若所有成年親王都之國,唯獨魏王例外,確實容易惹人非議。現在太子請求再留一個吳王,反而顯得“公平”了一些——雖然這種“公平”頗為牽強。
於是,朝堂上出現了有趣的分化。
魏王系官員激烈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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