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長孫無忌等重臣,態度則更為謹慎微妙。他們既不願看到魏王勢力過度膨脹,也不願輕易捲入太子與魏王之間的首接較量,更對“親王干預兵部”有所顧慮。因此,他們的表態往往含糊其辭,將皮球踢回給皇帝。
壓力,再次回到了御座上的李世民身上。
兩儀殿內,李世民獨自看著太子那份奏疏,目光深沉。他豈能不知李承乾那點“小心思”?什麼“為國儲才”,無非是想將李恪這個有能力的弟弟留在身邊,作為助力,同時也是對李泰獨留京的一種回應和平衡。
“這小子……倒是學會以退為進,借力打力了。”李世民放下奏疏,手指輕叩桌面,嘴角浮現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太子的成長,或者說,太子心思的深沉,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這份奏疏,看似簡單,實則考慮了多方反應,將自己置於一個“為公舉賢”的有利位置,將難題拋給了他這個皇帝。
答應?那就意味著承認太子舉薦有功,同時默許了東宮與吳王某種程度的聯結,並且打破了“唯魏王留京”的獨家恩寵局面。
不答應?理由呢?李恪確實知兵,太子舉薦的理由堂堂正正。強行否決,李承乾許久上書了,好不容易上了個書就遭到了駁斥,恐怕會讓太子難堪,也讓朝臣覺得或者過於偏袒魏王,容易授人以柄。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世襲刺史”的朝議風波後,他需要謹慎處理與朝臣和儲君的關係,他雖然是皇帝,但也是有所顧忌的。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自己內心,對於是否要讓李泰一枝獨秀,也並非全無顧慮。李泰的才華和孝順他喜歡,但作為一個帝王,他深知權力平衡的重要性。無論李泰還是李承乾..........或許……留下李恪,作為一種潛在的制衡,也未嘗不可。而且李恪的身份註定其難以獲得廣泛支援,反而更容易掌控。
思慮再三,李世民心中有了決斷。
數日後,皇帝下詔:“吳王李恪,英果有志,素習戎韜。今北疆未寧,西陲多事,正需干城之器。可暫緩之國,以本官檢校兵部侍郎,參贊軍務,勤加學習,以觀後效。爾其勉之,勿負朕望。”
詔書一下,朝野譁然,隨即又迅速平息。
檢校兵部侍郎,並非實職,而是“代理”或“見習”性質,品級不高,權力有限,主要是在兵部熟悉業務,提供諮詢。這與魏王的榮寵和自由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皇帝用“檢校”、“參贊”、“學習”等詞彙,明確限定了李恪的角色——他是一個被使用的專業人才,一個學習者,而非一個擁有獨立權力基礎的親王。
這個安排,既部分滿足了太子的請求,又極大地削弱了此事的政治敏感性,同時也沒有過分刺激魏王,可謂精妙的平衡之術。
然而,對於當事人而言,感受卻截然不同。
魏王府中,李泰得知訊息後,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手中的書卷也“啪”地一聲掉在案几上。他肥胖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圓胖的臉漲得通紅。
“兵部侍郎……檢校……哼!”李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中滿是陰霾和不甘。他不在乎李恪得個什麼虛職,他在乎的是“留京”這個事實!原本獨屬於他的恩寵和特殊地位,被硬生生分走了一杯羹!雖然只是一小杯,但那種獨佔優勢被打破的感覺,讓他如鯁在喉。更讓他警惕的是,這是太子李承乾主動提出的!太子和李恪什麼時候走得這麼近了?他們想幹什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患得患失,攫住了李泰的心。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看似沉寂下去的太子兄長,或許並不像表面那麼安分。
“來人!”李泰沉聲道,“去請王府長史和幾位先生過來!”
他必須重新評估形勢,調整策略了。
而在慶雲殿,接到詔書的李恪,則是另一番心境。
巨大的驚喜過後,是深深的困惑和一絲不安。他沒想到太子兄長真的會上書為他請求留京,更沒想到陛下竟然真的準了!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檢校兵部侍郎,但這意味著他可以繼續留在長安,接觸軍國要務,施展抱負!這無疑是柳暗花明!
但楊妃的擔憂也隨之而來。她握著兒子的手,淚水漣漣,語氣中充滿了恐懼:“恪兒!陛下怎會突然準你留京?還是太子上的書?這……這未必是福啊!你留在長安,捲入他們兄弟之間……為娘這心裡,日夜難安啊!”
“母妃,”李恪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兒臣明白您的擔憂。但陛下既然下詔,兒臣身為臣子,唯有遵命。太子兄長舉薦,或許……或許真是覺得兒臣還有些用處。兒臣會謹言慎行,只在兵部本分做事,絕不參與任何是非。您放心。”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難以平靜。太子的援手,如同雪中送炭。這份情誼,他必須承。
安頓好憂心忡忡的母親後,李恪言辭懇切地向太子李承乾表達感激之情,並表示自己定當恪盡職守,不負殿下舉薦之恩。
李承乾:“三弟才具,朝廷所需。留京效力,乃分內之事,不必言謝。惟望三弟於兵部勤勉任事,深研軍務,將來為國紓難,方不負父皇期許與孤之薦舉。長安水深,謹言慎行,你我兄弟,共勉之。”
沒有過多的熱情洋溢,卻有著實實在在的認可、勉勵和提醒。這符合李承乾如今的行事風格,也更能讓敏感而驕傲的李恪接受。
放下筆,李承乾走到窗前。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吹動庭前的樹葉沙沙作響。
李恪留京之事,算是初步落定。這步閒棋,走得還算順利。既給了李恪一個施展的平臺,加強了與他的聯絡,又在不觸及核心利益的情況下,微妙地平衡了一下李泰過於突出的態勢,同時還向朝臣展示了自己作為儲君的“識人之明”和“為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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