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李承乾攜蘇婉來到東宮後園。園中己點起宮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小徑上，夏蟲在草叢間低鳴，更顯夜色的靜謐。
兩人在亭中坐下，宮人奉上清茶後便退至遠處。蘇婉為李承乾斟茶，輕聲問道：“殿下今日去見翼國公，可還好？”
李承乾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緩緩道：“秦公…恐…時日無多了。孫真人說，多則一月，少則就在這幾日。”
蘇婉眼中露出惋惜之色：“翼國公一生征戰，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卻……”
“是啊。”李承乾望著亭外夜色，聲音有些縹緲，“今日與秦公說了許多話，想起很多往事，也明白了一些事。”
“殿下可是想起了武德九年的事？”蘇婉柔聲問。
李承乾轉頭看她：“你也知道？”
“妾身聽家中長輩提起過一些。”蘇婉輕聲道，“那日玄武門之變，秦王府遭襲，是翼國公率兵趕到，才護住了殿下。”
“不止如此。”李承乾將今日秦瓊所言細細說了一遍，從秦瓊接到急令入城，到在玄武門外遇見杜如晦，再到最終選擇先去秦王府。
蘇婉靜靜聽著，待李承乾說完，才輕聲道：“翼國公那日，其實是違了陛下的君命。”
“是。”李承乾點頭，“所以他事後雖未受責罰，卻也沒得多少封賞。反倒是尉遲敬德、侯君集等人，因在玄武門護駕有功，爵位食邑一路高升。”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婉兒，你可知道秦公的食邑是多少？”
蘇婉思索片刻：“妾身記得，翼國公食邑七百戶？”
“正是。”李承乾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七百戶，從武德三年封爵至今，整整十九年，未曾增加過一戶。”
蘇婉微微一怔。她雖不問朝政，但也知道，大唐開國功臣中，食邑七百戶實在算不得多。尉遲敬德如今食邑一千三百戶，侯君集一千戶，便是程知節也有七百戶。
“殿下是說……”蘇婉欲言又止。
李承乾明白她的意思，緩緩道：“秦公在武德朝，是極受重用的。武德二年投唐，次年便因戰功封翼國公、上柱國。你可知道，當時侯君集只是個小小的全椒縣子，李靖還無勳無爵、到了武德西年才封永康縣公、上柱國，程知節、尉遲敬德等人的爵位食邑更是不如秦公。”
他說起這些往事，如數家珍：“洛陽之戰，秦公為先鋒，單騎衝陣，斬敵將數員；柏壁之戰，他率精騎突擊，大破宋金剛；徵劉黑闥時，又是他為先鋒，屢立戰功。高祖皇帝曾對他說：‘卿不顧妻子，遠來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為卿用者，當割以賜卿，況子女玉帛乎？’”
“高祖皇帝竟說過這樣的話？”蘇婉驚訝道。
“是。”李承乾點頭，“那時秦公在軍中的威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可玄武門之變後，一切都變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秦公那日違命救孤，陛下心中或許感激，但更多的……是忌憚。”
“忌憚？”蘇婉不解，“翼國公忠心耿耿，為何要忌憚？”
“因為秦公那日做了一個選擇。”李承乾轉身，目光沉靜，“在他與我之間，他選擇了我。雖然秦瓊當時的選擇沒考慮那麼多，只是覺得我更危險。”
蘇婉恍然，隨即蹙眉：“可那日殿下才八歲，只是個孩子……”
“對啊。”李承乾苦笑，“我還是個孩子，還是他的兒子，秦瓊因為救他的兒子就被他置之一旁，十二年基本上坐冷板凳！”
蘇婉沉默良久，才輕聲道：“這些年陛下對翼國公……”
“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李承乾接道，“爵位未升，食邑未加，兵權漸削。武德九年，秦公還是左武衛大將軍，鎮守長春宮。到貞觀三年，便調任地方。貞觀七年，稱病還朝，自此閒居長安，再未掌兵。”
他說著，聲音中帶著幾分諷刺：“有人說秦公只是個將才，算不得帥才，七百戶食邑己足夠了。可你看看尉遲敬德，他又何嘗是帥才？侯君集倒是有些謀略，可論勇武戰功，真比得過秦公麼？來護兒、張須陀、李密、王世充都不是人傑，無不對秦瓊百般拉攏，人家看不出秦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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