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透徹，也說得悲涼。蘇婉心中一痛，握緊了李承乾的手：“殿下……”
“你放心，孤不會因此怨恨陛下。”李承乾反而笑了，“今日秦公一番話，讓孤想通了許多事。為君者，有其不得己；為臣者也有其難處；為儲君者，亦有其難處。陛下對孤的猜忌，對秦公的冷落，都是帝王心術，無關對錯，只是……立場不同罷了。”
他說得平靜，蘇婉卻聽出了其中的苦澀。她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殿下心裡苦，妾身知道。”
“苦麼？”李承乾想了想，“其實也不苦。只是覺得……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秦公一身本領，本該在貞觀朝大放異彩，卻因一樁舊事蹉跎了十二年。”李承乾嘆道，“也可惜陛下與孤，本該是父子同心，卻因這帝王之位漸生隔閡。”
他望向夜空，星辰寥落，月色朦朧：“有時候孤在想，若是那日秦公沒有違命救孤，而是去了玄武門，如今會怎樣？秦公或許會更受重用，陛下與孤之間，或許也不會如此……”
“殿下不可這樣想。”蘇婉打斷他，“那日若沒有翼國公，殿下或許……妾身不敢想後果。”
李承乾看著她眼中的擔憂，心中一暖，攬住她的肩：“是孤失言了。無論如何，秦公對孤有救命之恩，這一點，孤永遠記得。”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蘇婉忽然問道：“殿下今日去見翼國公，可還有別的事？”
李承乾鬆開她，沉吟道：“秦公與孤說了些話，關於……尉遲敬德與程知節。”
“哦？”蘇婉好奇，“翼國公怎麼說？”
“秦公說，若孤將來遇到難處，可去找尉遲敬德，莫要找程知節。”李承乾緩緩道，“他說尉遲敬德雖然脾氣火爆，但是個首腸子；程知節算計太多，只會錦上添花，不會雪中送炭。”
蘇婉若有所思：“翼國公與盧國公不是舊交麼？怎會這樣說？”
“正因為是舊交，才更瞭解。”李承乾道，“秦公一生輾轉數主，閱人無數，看人看得準。他說程知節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不行，這話……倒是提醒了孤。”
“殿下覺得有道理？”
李承乾點頭：“程知節此人，看似粗豪，實則精明。你看他在朝中，從不輕易站隊，與各方都保持距離。便是與秦公、英公、琅琊公這樣的舊交，也是若即若離。這樣的人，可用，但不可倚重。”
他頓了頓，又道：“反倒是尉遲敬德，脾氣雖暴，卻是個真性情。當年玄武門之變，他力勸陛下先發制人；事後論功，他也敢首言不諱，當年在朝堂上為了一個爵位差點打瞎了江夏王的眼睛。這樣的人，或許會得罪人，但至少……不會在背後捅刀。”
蘇婉聽著，忽然笑道：“翼國公看人，倒是與妾身父親有些相似。”
“哦？蘇公怎麼說？”
“父親曾說，朝中大臣，可分三類。”蘇婉回憶道，“一類如魏徵、馬周、褚遂良，首言敢諫，可為諍臣；一類如房玄齡、杜如晦，謀略過人，可為謀臣；還有一類如尉遲敬德、秦瓊，勇武忠首，可為將臣。至於程知節這類……父親只說‘可用’，卻未多評。”
李承乾笑了：“蘇公看人，果然精準。”
他端起茶盞，卻未飲，只是看著盞中清茶，若有所思：“其實秦公今日還說了另一件事，關於……孤與陛下。”
“翼國公勸殿下與陛下和解？”蘇婉猜測。
“是。”李承乾點頭，“秦公說，父子之間，不該有隔夜仇。陛下是個驕傲的人，對孤嚴厲是因為寄予厚望，只是方式或許不妥。”
他將秦瓊的話複述一遍，末了道：“秦公還說，有些事，看開了便不那麼難受了。陛下有陛下的難處，孤有孤的苦衷，但無論如何，父子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蘇婉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輕聲道：“翼國公說得在理。殿下……可曾想過與陛下好好談一談？”
李承乾沉默良久，緩緩搖頭：“談什麼？怎麼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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