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難那句“其實事情很簡單，只要讓魏王就國，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的諫言，終究未能出口。他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將頭垂得更低，應了聲“喏”，轉身便要退下傳旨。
就在他腳步即將邁過甘露殿那高高的門檻時，一陣急促卻竭力壓抑著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立政殿的宦官，面無人色，幾乎是連滾爬地搶到殿前，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陛、陛下！立政殿急報！娘娘……娘娘她……突感不適，嘔血不止，己、己昏厥過去！孫真人正在施救，但……但情形……怕是……”
“什麼？！”李世民霍然起身，案几被帶得哐當一響，筆墨紙硯散落一地。他臉上的疲憊、迷茫、帝王權衡的冷硬，在這一瞬間被一種純粹的、幾乎撕裂心肺的恐慌所取代。“觀音婢……”他喃喃一聲，甚至來不及穿戴整齊，只穿著一身常服便衝下御座，幾乎是踉蹌著朝殿外奔去，“備輦！快！算我我自己過去”
張阿難也顧不得傳旨了，尖聲喊著：“備攆！快給陛下備攆！”自己也連滾爬地跟上。整個甘露殿，連同殿外侍立的宮人、衛士，瞬間陷入一種死寂般的慌亂。
訊息像一道無聲的驚雷，迅速劈開了宮廷看似平靜的水面，盪開層層疊疊、驚惶不安的漣漪。最先接到風聲的，自然是東宮。
王德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衝進顯德殿後苑，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聲音嘶啞：“殿下！殿下！立政殿……立政殿那邊出事了！皇后娘娘……病危！”
“哐當”一聲，李承乾手中那枚溫潤的黑玉棋子脫手跌落，在青石地上摔成幾瓣。他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僵在原地，臉色白得嚇人。
方才與李恪對弈時那份冷靜的算計、深沉的佈局、孤狼般的決絕，此刻全都灰飛煙滅。
只剩下一個兒子聽聞母親命懸一線的、最本能的恐懼與劇痛。
“阿孃……”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近乎嗚咽的短音，猛地起身，膝蓋卻是一軟，若非扶住石桌邊緣，幾乎要栽倒。他推開王德攙扶的手，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量穩住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快！去立政殿！”
東宮瞬間也亂了套。蘇婉聞訊從內室奔出，同樣花容失色。李承乾看到她，眼中痛色更濃，卻強行壓下，握住她的手，冰涼一片：“婉兒，你……你在宮中等著，別去，怕衝撞了……”他聲音艱澀，“我去看看母后。”
“殿下……”蘇婉淚如雨下，卻知此刻自己確實不宜前往，只能緊緊回握他的手，那冰涼的溫度讓她心碎，“您……您快去！代妾身……給母后磕頭……”
幾乎在同一時刻，魏王府也收到了訊息。李泰正在書房與蘇勖等人繼續密議如何進一步施壓東宮，聞報時，手中精緻的玉珏“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痕。他臉上的陰沉算計瞬間凝固，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接著是同樣洶湧而來的恐慌。
“母后……”他低聲重複，不同於李承乾那聲近乎崩潰的嗚咽，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驟然打斷計劃的茫然，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被觸及內心最柔軟處的不安。母后……那是他所有榮耀和父皇偏愛的基石之一，是他可以依仗的、區別於其他皇子的最重要身份——“嫡子”的源頭。若母后不在了……
他不敢深想，猛地起身：“備車！快！”
兩輛規格不同的車駕，從東宮和魏王府幾乎同時疾馳而出，車輪碾過宮道，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奔向同一個方向——那座象徵著皇后尊榮、也曾承載了無數溫情與教誨的立政殿。
李承乾先一步趕到。立政殿外，氣氛己凝重得如同鐵鑄。宮人們垂手侍立，個個屏息凝神，面如土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死亡悄然逼近的氣息。長孫皇后身邊的幾位老宮婢，如蘭心、蕙質等，早己哭紅了眼睛，卻不敢放聲，只死死咬著嘴唇，看著緊閉的殿門。
李世民的車駕幾乎是和李承乾前後腳到的。皇帝甚至等不及車停穩，便跳了下來，疾步衝向殿門。李承乾落後半步，看著陛下那瞬間彷彿蒼老了許多的背影，看著他那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近乎倉皇的步伐，心中五味雜陳。
父子二人幾乎同時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殿內光線有些暗，藥氣更濃。長孫皇后靜靜躺在鳳榻上，面色是那種久病的、不正常的潮紅褪去後的灰白，嘴唇乾裂，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一代賢后，此刻憔悴得如同一枝即將燃盡的殘燭。
孫思邈正收回搭脈的手，這位向來仙風道骨、面色平和的老神醫，此刻眉頭緊鎖，臉上是深深的無奈與沉痛。
見皇帝和太子闖入，他無聲地退開兩步，深深一揖，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極其輕微，卻重若千鈞，砸在李世民和李承乾的心上。
“觀音婢……”李世民踉蹌撲到榻邊，握住長孫皇后露在錦被外那隻枯瘦的手，聲音顫抖，“我來了，我來了……你睜開眼看看我……”
李承乾噗通一聲跪倒在榻前，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母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想到貞觀十年，因為自己頂撞父皇，堅持己見，被盛怒的陛下用馬鞭抽打，母后趕來，和陛下爭吵的樣子，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智慧的眼睛裡，滿是心痛與失望。
自那以後，母后的話就少了，尤其是在他和青雀的事情上，她越來越少發表意見，只是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藥石不斷。
孫思邈曾說過，娘娘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若她能心寬，不為兒孫事過度憂勞，調養得法，活到花甲並非難事。
可……她如何能心寬？兩個嫡親的兒子，在她眼皮底下，被他們的父親親手推到了爭奪儲位的角鬥場上，刀光劍影，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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