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心如刀絞，淚流滿面，拼命點頭：“兒記住了！兒不恨！兒不恨了，誰也不恨了！阿孃，您別說了，省著力氣……”
長孫皇后似乎微微鬆了口氣，那點光黯淡了些許。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李泰。
“青……雀……”
“母后！青雀在！”李泰連忙應道，臉上淚水縱橫。
長孫皇后看著他，這個從小聰慧過人、最得父皇寵愛、也因此滋長了不該有野心的兒子。她的目光裡，有同樣深沉的母愛，有對他才華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與警示。
“你……你要……記住……”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你是……弟弟……他是……兄長……嫡庶……長幼……禮法……不可……僭越……”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了一些，死死盯著李泰，“莫要……讓你阿耶……為難……莫要……讓你大哥……寒心……”
李泰渾身一震，母后這話，幾乎是將他內心深處那點隱秘的渴望和這些年暗中的動作，點破了大半。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是更深的悲痛，伏地泣道：“兒臣不敢！兒臣謹記母后教誨！兒臣只願孝順父皇，友愛兄長，絕無他念！”
長孫皇后閉了閉眼，似乎累極了。
她知道，這話或許己經晚了。
青雀的野心，如同離弦之箭，在陛下的縱容和某些人的推動下，早己不是她幾句話能拉回來的。
但她必須說，這是她作為母親，對兒子最後的保護，也是對她心中那套維繫家庭、朝堂穩定的倫理秩序的最後一搏。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李世民臉上。這一次，目光中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下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的悲哀。
“二郎……”她輕聲喚著，如同多年前，她還是秦王妃時，私下裡對他的稱呼，“我……我累了……要先走一步了……”
“不！觀音婢，你不許走！”李世民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攥著她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抓住即將消逝的生命，“朕不許！朕是天子，朕命令你留下來！我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好多話沒說……”
長孫皇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虛幻的笑意，那笑容裡有無窮的眷戀，也有無盡的無奈。
“陛下……”她換回了尊稱，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敲在李世民心上，“臣妾……不能再陪您了……往後……天涼了……要記得加衣……奏章……別看到太晚…啊…”這是妻子對丈夫最尋常的叮嚀，此刻聽來，卻字字泣血。
她的目光漸漸渙散，似乎想看向殿頂，看向更遠的地方，氣息越來越微弱：“乾兒……青雀……稚奴……還有其他的孩子們……”她念著每一個孩子的名字，聲音幾不可聞，“要……好好的……莫要……像……像……”
她的話沒有說完。那未盡之言是什麼？
莫要像什麼？
像他們父輩一樣，手足相殘，血染宮門？
這是她一生最大的夢魘，也是她極力想要避免，卻最終可能還是要眼睜睜看著發生的悲劇。
她的目光徹底黯淡下去，停在李世民臉上，彷彿最後一眼，要將他此刻悲痛欲絕的模樣也帶走。
然後，那一首強撐著的一口氣，散了。
握著李世民和李承乾的手，無力地垂落。
“娘娘——！”殿內，蘭心、蕙質等老宮人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悲鳴，齊齊跪倒，伏地痛哭。
“觀音婢——！”李世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將長孫皇后尚有餘溫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渾身劇烈地顫抖，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只是一個驟然失去摯愛、痛徹心扉的普通男人。
“阿孃——！”李承乾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榻沿，鮮血瞬間湧出，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伏地慟哭，那哭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重來一世只為阿孃續了西年的命。他不甘心！他恨，他怎能不恨？不是魏王的步步緊逼，不是陛下的時時偏愛，阿孃何至於此？他睜著血紅的眼睛看向陛下的後背！
李泰同樣哭倒在地，他的悲痛中，除了喪母之痛，更有一種大廈將傾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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