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六年六月十五，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面前的奏疏堆積如山，他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殿內薰香嫋嫋，窗外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他忽然想起，觀音婢最討厭蟬鳴，每年夏日都要命人在宮中遍植香樟，說是能驅蟬。
可香樟樹還在，種樹的人卻不在了。
“張阿難。”他喚道。
老宦官應聲而入：“陛下。”
“去把徐充容請來。”
“諾。”
徐惠來時，著一身淡青色宮裝，髮髻只簡單綰起，插一支白玉簪。
她走路輕悄，行禮時裙裾微漾，像極了當年的觀音婢。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吧。”李世民示意她坐下，“陪朕說說話。”
徐惠依言坐下，卻不敢多言。她知道皇帝近來心情極差，朝堂上動輒發怒，後宮裡也無人敢近前。
她能得召見，不過是因為……因為她長得像那個人。
“惠兒，”李世民忽然問，“你覺得，朕是個好皇帝嗎？”
李世民有點魔怔了，現在見誰都會問！
徐惠一怔，謹慎答道：“陛下文治武功，開創貞觀盛世，自然是千古明君。”
“那朕是個好父親嗎？”
這個問題更難回答。徐惠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陛下對皇子們的教誨，自然是盡心盡力的。”
“盡心盡力？”李世民苦笑，“可朕的兒子，三個死了，一個……恨朕入骨。”
他說的死了的是魏王李泰、晉王李治、齊王李祐，恨他的是太子李承乾。
徐惠不敢接話，只低頭看著自己的裙襬。
“你知道承乾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嗎？”李世民自顧自說下去，“他五歲就會背《千字文》，八歲能作詩，十歲就能和朕論政。那時候朕常抱著他，教他騎馬射箭，他說長大了要像阿耶一樣，當大將軍，保家衛國。”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
“可後來，朕當了皇帝，他當了太子。一切都變了。朕再沒抱過他，再沒教過他騎馬。朕對他說的，永遠都是‘為君之道’‘治國之術’。朕要求他仁孝，要求他勤政，要求他做所有人的表率。”
“朕忘了，他那時候才十幾歲，還是個孩子。”
徐惠輕聲勸慰：“陛下也是為太子好，為大唐好。”
“為大唐好……”李世民喃喃道，“是啊，一切都是為了大唐。為了大唐，朕殺了兄弟；為了大唐，朕疏遠了兒子；為了大唐，朕……朕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他忽然看向徐惠：“你說，如果皇后還在，她會怎麼勸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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