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奏疏送達長安時，己是太子遇刺後的月餘了。朝堂之上，因這起大案本就壓抑緊繃的氣氛，因這份來自千里之外的奏疏，又泛起了一絲微妙的漣漪。
兩儀殿內，李世民正召集房玄齡、長孫無忌、蕭瑀、李靖等重臣商議對吐蕃用兵之事，張阿難悄步上前，將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奏疏呈上。
“陛下，齊王奏疏。”
李世民眉頭微蹙，接過奏疏，拆開火漆，迅速瀏覽起來。
奏疏是齊王李佑親筆所書，字跡略顯刻意工整，內容先是表達了對太子遇刺的“驚駭憂懼，寢食難安”，懇請父皇務必嚴查兇徒，為太子兄長伸張正義；隨後是長篇累牘地為太子祈福，為母后祈福，祝願太子早日康復；
接著話鋒一轉，詳細稟報了齊州入冬以來的政事民生，風調雨順，百姓安居，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戰戰兢兢的恭順與惶恐，尤其在結尾處寫道：“兒臣遠在藩籬，聞此驚天變故，五內俱焚，唯恐京師動盪，累及天顏。日夜禱祝耶耶聖體安康，兄長轉危為安。若有宵小藉此生事，離間天家，兒雖愚鈍，亦願肝腦塗地，為阿耶分憂……”
“齊王倒是有心了。”李世民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聽不出是褒是貶。
房玄齡看完，沉吟道：“齊王殿下言辭懇切，孝悌之情躍然紙上。遠離中樞，聞變而憂，亦是常情。”
長孫無忌接過奏疏，快速掃過，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道：“齊王就藩以來，一向安分。此奏情理之中。”
蕭瑀則細看了兩遍，才道：“齊王殿下似乎……格外惶恐？言語間頗有避嫌自保之意。”
李世民看了蕭瑀一眼，淡淡道：“他年紀輕，驟聞此等大事，心中惶恐也是有的。遠離長安，訊息不暢，有些杯弓蛇影，不足為奇。”他揮了揮手，似乎不願多談此事，“先議吐蕃之事。”
然而，這份來自齊州、看似情真意切卻又透著異樣惶恐的奏疏，彷彿一個訊號。
接下來的幾天，長安城中，一股隱秘的“邪風”開始悄然流傳，起初只是在一些酒肆茶館的角落，在官員府邸下人的竊竊私語中，後來逐漸蔓延到東西兩市，甚至波及到一些中下層官員的交際圈。
流言的核心指向異常明確且歹毒：太子遇刺，就是魏王李泰所為！
流言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編織得有鼻子有眼：
“聽說沒？刑部在追查那批弩箭，好像跟當年魏王府護衛淘汰下來的一批舊械制式很像，只是更粗糙些，像是有人照著仿的……”
“我有個親戚在萬年縣衙當差，他說抓到的那個匪徒，受刑不過，迷迷糊糊好像吐露過，中間人臉上有顆痣，左眼角下面。你們想想，魏王府以前那個管外事的趙管事，是不是就那兒有顆痣？後來不知怎的就不見了……”
“這還用查？明擺著的事兒！年初魏王構陷太子不成，反而失了聖心，他能甘心？狗急跳牆了唄！這是要鋌而走險，一了百了！”
“可太子沒死成啊！”
“沒死成才更要命！這說明魏王手下都是廢物！現在陛下震怒，百騎司把魏王府盯得鐵桶似的，他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看未必是魏王手下廢物，說不定是太子殿下洪福齊天，有神明護佑！你們忘了太子殿下提出的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才是真命之主該有的氣象！魏王？除了會寫幾篇酸文，討好陛下，還會什麼？”
這最後一種論調，悄然將流言引向了另一個方向——對太子的同情與對魏王更深的鄙夷，甚至隱隱牽連到了皇帝對魏王的偏袒。
這股流言傳播速度之快，指向之明確，讓許多人都感到不尋常。
它巧妙地利用了年初“巫蠱案”留下的印象、魏王與太子不和的眾所周知、以及皇帝對魏王明顯偏愛的事實，迅速在底層和中層輿論中構建起一個“魏王狗急跳牆刺殺太子”的敘事，並且由於太子李承乾近年來在年輕士子和部分務實官員中積累的不錯聲譽，使得這種敘事獲得了相當一部分人的暗中認同甚至推波助瀾。
這些人，或許並非全是太子的鐵桿擁護者，但他們大多對皇帝過度寵愛魏王、冷落打壓太子的做法早有微詞，認為這有違嫡長禮法，不利於朝局穩定。
太子遇刺，無論是不是魏王所為，在他們看來，都是皇帝偏心種下的惡果。
他們私下議論時，難免帶出對皇帝處置不公的抱怨，以及對太子處境“艱難”的同情。
“陛下若早對魏王嚴加管束，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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