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那句“我恨你”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李世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他踉蹌後退,撞在沉重的紫檀御案邊緣,肋下傳來尖銳的痛楚,卻不及心中萬分之一。
李承乾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甚至沒有抬眼去看父親踉蹌的模樣,只是垂眸盯著自己沾著塵土的靴尖——那上面有今日光德坊的血,有他親手佈下的局,有他斬斷的最後一絲溫情。
甘露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射在朱漆牆壁上,拉得很長,扭曲而疏離,像兩條永遠無法交匯的線。
李世民扶著御案邊緣,骨節發白的手指深深陷入木紋中。他緩緩首起身,這個曾策馬橫槊、氣吞萬里的帝王,此刻背脊竟有些佝僂。他盯著李承乾——那個曾經會撲進他懷裡,用軟糯童音喊“阿耶抱”的長子,如今鳳眼裡只剩下冰封千里的疏離。
“大郎,”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現在……滿意了麼?”
李承乾抬眸,那雙與李世民極為相似的鳳眼——同樣狹長,同樣深邃,此刻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阿孃薨了,西郎造反了,九郎暴斃了。陛下,您……可滿意了?”
這一聲“您可滿意了”,像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從李世民頭頂澆下,寒徹骨髓。
“承乾,”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痛楚,“你知道……”
“請陛下稱太子。”李承乾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臣與陛下之間,早就沒有了父子之情,不是麼?”
李世民瞳孔驟縮,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他死死盯著李承乾,試圖從那張冷漠的臉上找到一絲往日的痕跡——哪怕是一絲怨恨也好,至少那還是活生生的情緒。可他什麼也沒找到,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艱難地問,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撕扯出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叫朕‘阿耶’?”
李承乾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滿滿的諷刺,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舊傷:“好久好久了啊,陛下。從您一次又一次在朝堂上當眾斥責臣開始?從您當著百官的面誇讚李泰‘文采斐然,堪為諸子典範’開始?還是從您動了改立太子的念頭,讓滿朝文武都知道魏王更得聖心開始?”
他向前一步,月光從殿門外斜射進來,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將那張俊美的面孔切割成明暗兩半——一半在光下冰冷如霜,一半在暗處深不可測。靴底踩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陛下可還記得,”李承乾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如刀,“貞觀十年春,關中大旱,臣在朝堂上提出減免當年賦稅、開倉賑濟,您是怎麼說的?”
李世民喉結滾動,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發出聲音。那段記憶太清晰了——李承乾站在丹墀下,神情懇切地陳述利弊,而他當時正因為河東軍務煩躁,又不滿太子與山東世家走得太近……
“陛下說:‘太子不知民間疾苦,空談仁政。’”李承乾一字一句重複著,每個字都像在複誦早己鐫刻在心底的碑文,“可同樣的建議,三個月後由魏王在曲江宴上‘偶然’提起,陛下卻說:‘魏王體恤民情,朕心甚慰。’還當場賞了李泰玉帶一條。”
他又向前一步,距離李世民只有七尺之遙:“貞觀十二年秋,河北水患,千里澤國。臣請求親赴災區巡視安撫,您以‘太子不宜輕動,當坐鎮中樞’為由駁回。半月後,魏王上表請求前往洛陽‘體察民情、編纂地理’,您欣然應允,不僅撥了三千禁軍隨行護衛,還特賜旌節,許他‘便宜行事’。”
“貞觀十三年冬,臣耗時三載編纂的《大唐律疏》完稿,呈請陛下御覽。您只翻了前三頁,就說‘文辭晦澀,不堪大用’,讓臣拿回去重寫。而魏王主持編纂的《括地誌》成書,您親自作序,稱其‘煌煌鉅著,功在千秋’,令翰林院抄錄百部分賜諸王大臣。”
李承乾的聲音始終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洶湧的暗流,卻讓李世民渾身發冷:“陛下,您告訴臣,這些年來,您可曾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將臣真正當作儲君看待?可曾有一次,相信臣能擔得起這萬里江山?”
李世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辯解那只是帝王心術,想說是為了磨礪太子,想說……可所有的理由在那些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都蒼白得可笑。
因為這些事,他確實都做過。他確實更偏愛李泰那個聰慧機敏的兒子,確實有意無意地在朝堂上打壓太子,確實……給了李泰不該有的希望和暗示。
“朕……朕只是想磨礪你。”他終於找到理由,聲音卻虛弱得自己都不信,“儲君之位,責任重大,朕必須嚴加要求……”
“磨礪?”李承乾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滿是悲涼與嘲諷,“陛下的磨礪,就是讓滿朝文武都知道太子失寵、魏王得勢?就是讓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紛紛投靠魏王府,連東宮屬官都敢陽奉陰違?就是讓臣在朝堂上一次又一次當眾受辱,讓臣的政令出了東宮就寸步難行?”
他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迸發出壓抑多年的怒火,那火焰灼熱得幾乎要將整個甘露殿點燃:“陛下,您這不是磨礪,是羞辱!是凌遲!是把臣架在火上慢慢烤,逼著臣要麼自行退位,要麼……變成瘋子!”
“可你終究是太子!”李世民也怒了,帝王的威嚴讓他挺首脊樑,“朕沒有廢你!”
“那是因為您不敢!”李承乾針鋒相對,一步不退,“廢長立幼,乃是取亂之道。陛下怕史書罵名,怕朝局動盪,怕寒了功臣之心——所以您明明更偏愛李泰,卻不敢真的廢了臣。您就把臣吊在半空中,讓臣日日夜夜看著您如何寵愛李泰,看著朝臣們如何拜高踩低,看著自己的太子之位如何搖搖欲墜!”
他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然後呢?等臣受不了這種煎熬,開始惶惶不可終日,開始犯錯,開始失德——屆時陛下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痛心疾首’地廢掉這個‘不堪大用’的太子,甚至……‘大義滅親’。”
李承乾盯著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頓:“陛下,臣說的,對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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