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六年，臘月。
長安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太極宮的琉璃瓦覆了厚厚的白，太液池的冰結了尺餘厚，連御花園的梅樹都被壓彎了枝，顫巍巍地託著滿樹冰晶。
十七公主高陽站在廊下，看著這場雪。
她在這裡站了快半個時辰了，手爐早己涼透，肩上也積了薄薄一層白。身後的宮女欲言又止，想勸又不敢勸。
高陽沒有回頭。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紛紛揚揚的雪花，看它們從天而降，落在枝頭，落在池面，落在空無一人的長階上。
明日是小年。
明日的此時，父皇賜婚的旨意，應該就會送到她宮中了。
她早就知道了。
這宮裡頭，從來沒有什麼秘密。哪家皇子要封王，哪位公主將出嫁，往往正主兒還是最後知道的。
昨日內侍省的女官來量她的身量，說是要趕製吉服。
今晨太子妃殿下差人送來一對赤金點翠的步搖，說是給她添妝。
午後韋貴妃來坐了坐，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房家的事，什麼房相為人方正，什麼房夫人出自范陽盧氏最是賢德，什麼房家二郎生得濃眉大眼看著就是個厚道人。
高陽聽著，安靜地點頭，安靜地微笑，安靜地把那些話一句句收進心裡。
她沒有問：房遺愛是個怎樣的人？
也沒有問：他願不願意娶我？
更不敢問：我嫁過去，會過得好嗎？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安靜地收下那些好意，安靜地等著那一道將她送往陌生府邸的旨意。
這是公主的本分。
她從小就知道。
可是今夜，她站在這裡，看著這場雪，忽然很想問一問。
問一問那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你究竟是怎樣的人？你願不願意娶我這個不得寵的公主？你會不會嫌棄我太安靜、太無趣、太不會討人喜歡？
她不敢問任何人。
便只能問這場雪。
雪不會回答。
雪只是落著，一片一片，落在她的髮間，落在她的眉睫，落在她冰涼的手心，然後無聲地融化。
“殿下，該回宮了。”身後傳來宮女小心翼翼的聲音，“您的身子受不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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