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正月。
長安城的積雪尚未消融。自去歲入冬以來，連降大雪，坊間市井皆傳此乃豐年之兆，然此刻太極宮內的朝堂之上，卻無半分祥瑞和煦之氣，己是劍拔弩張，寒意逼人。
殿中置有瑞炭，燒於金猊爐內，其焰無煙而色白，熱力遠勝常炭，然立於百官班列之中的楊師道，只覺得脊背生涼。他出列站定，玉笏橫持，聲如洪鐘，一字一句皆砸在金磚之上，有金石之響：
“臣，反對東征！”
話音未落，滿殿寂然。
但這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繼而，便如沸鼎初沸，細密而壓抑的騷動從班列各處湧起。
楊師道身量不高，然此時挺立如孤松，全然不避御座之上那道沉凝的目光。
他乃隋宗室之後，弘農楊氏嫡脈，身上流著的是前朝皇族的血，對“遼東”二字，比旁人更多一層切膚之痛。
“陛下，去歲徵吐蕃，大軍十五萬，歷時半載，耗費錢糧以千萬計，隴右、河西之倉廩為之半空。陛下常以‘撫民以靜’告誡臣等，臣等日夜銘記，不敢或忘。”他深吸一口氣，將每一個字都送得極遠，“而今吐蕃戰事方歇，甲冑未及入庫，戰馬尚在休養，若再興遼東之役——臣恐國力不支！”
他略頓，聲音拔高：“高句麗非吐蕃可比。吐蕃雖強，然其國在高原之上，攻之難克，守之更難；高句麗則不然，彼據遼東之地，城池險固，前隋三徵而三敗，喪師數十萬，骸骨至今猶在遼水之畔，無人收葬！”
“隋以府兵制得天下，府兵精卒三十萬盡沒於薩水，僅二千七百騎生還。國本動搖，天下鼎沸，西方群雄遂起而逐鹿——此殷鑑，不過二十餘年耳！”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非是恐懼，而是追憶，“臣少時在洛陽，親見隋室發卒，旌旗蔽日、鼓角聞天，父老相送，哭聲震野。臣嘗問家父：‘此為何故？’家父掩面，不能答。”
他舉起玉笏，向著御座深深一揖，袍服下襬觸地有聲：
“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陛下聖明，臣望陛下三思，望太子殿下三思！”
楊師道的話音落下的瞬間，朝堂上頓時湧起一片應和之聲，猶如潮水漫過堤岸，漸成洶湧之勢。
“楊侍中所言極是！”
“高句麗不可輕圖！”
“連年用兵，州縣疲敝，當休養生息，以待天時！”
“隋室覆轍在前，豈可重蹈？”
諫議大夫褚遂良雖未出列，亦微微頷首；戶部侍郎崔仁師手執牙笏，頻頻向左右同僚交換眼色。朝堂之上，反對東征者幾佔半數，其中既有三省六部的要員，亦有久歷地方、深知民力幾何的老臣。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冕旒垂於額前，十二串玉珠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從那一個個慷慨激昂的大臣臉上緩緩掃過——楊師道的憂憤，褚遂良的沉凝，崔仁師的猶疑——皆入眼底。最後，他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百官之首那個青年的身上。
李承乾站在那裡。
他穿著太子袞冕，九旒垂珠遮住了眉眼，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站得很首，脊背如殿中巨柱，分毫不動。左右洶湧的反對聲浪湧來，他如礁石立於驚濤之中，既不回頭，亦不退步。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長子。
那目光裡沒有催促，沒有責備，甚至沒有期待。
只有審視。
——你不是要親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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