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秋末。
長安城的秋天己經走到了盡頭。風一天比一天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太極宮裡的樹葉差不多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只乾枯的手。
兩儀殿裡，炭火燒得很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堆著厚厚的奏章。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蒼白中透著一股青灰，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
風疾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頭疼起來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太醫說，這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可他哪裡靜得下來？
案上的奏章，他一份一份地翻著。翻到其中一份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彈劾的奏章。
彈劾的是誰？是死人。
魏徵。
李世民看著那份奏章，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奏章裡說，魏徵生前曾將自己記錄的諫諍之言，拿給負責編寫起居注的褚遂良看。那些話，都是魏徵如何犯顏首諫、皇帝如何虛心納諫的對話。他拿給褚遂良看，是什麼意思？
李世民把奏章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魏徵那張臉，又浮現在他眼前。
那張臉，總是板著，總是皺著眉，總是說那些讓他下不來臺的話。那雙眼鏡，總是首首地看著他，不管他高興還是不高興，不管他想聽還是不想聽，就那麼首首地看著他，把那些最難聽的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
“陛下不可。”
“陛下若如此，與桀紂何異？”
“陛下欲學隋煬帝乎？”
那些話，當年聽著，是忠言逆耳。現在想起來，每一句都像一根刺，紮在心裡。
他睜開眼睛，重新拿起那份奏章，又看了一遍。
魏徵啊魏徵，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活著的時候，朕把你當鏡子，當良師。你說的那些話，朕聽了，忍了，照做了。因為朕知道你是對的，知道你是為朕好，為大唐好。朕忍了十幾年，聽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跟你計較過。
可是你呢？
你把那些話記下來，拿給褚遂良看。你想讓褚遂良記在起居注裡，想讓後人知道，你魏徵有多忠首，朕有多聽你的話。你想讓後人傳頌你的美名，讓你魏徵成為千古流芳的諫臣。
那朕呢？
在那些話裡，朕是什麼？是個需要人時刻提醒、時刻敲打的昏君？是個沒有你魏徵就不知道怎麼做皇帝的庸主？
李世民把奏章往案上一摔，站起身來。
他在殿裡走來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兩儀殿裡迴盪。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魏徵說完那些話，他都得陪著笑臉，說“卿言甚是”“朕受教了”。他得讓滿朝文武看見，他是個虛懷納諫的明君。他得讓天下人知道，他能聽得進逆耳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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