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天還沒亮,長安城的朱雀門就開了。
李承乾騎在馬上,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懸長劍,面容平靜。晨風從終南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也帶著一絲涼意。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馬車排成一列,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護衛的甲士甲冑鮮明,槍戟如林。薛仁貴騎著馬走在隊伍前面,面容冷峻,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這一次出巡,他帶的人不多,可該帶的都帶了。
蘇氏坐在第一輛車裡,透過車簾看著外面的街道。李薇坐在她身邊,興奮得坐不住,不停地往外看。蘇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坐好,李薇便坐回去,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外瞟。
第二輛車裡,城陽長公主掀開車簾,探出頭看了看前面的隊伍,又縮回去,對身邊的宮女說:“這一大早的,困死了。阿兄也真是的,天不亮就出發。”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股潑辣勁兒。城陽是李承乾的妹妹,長孫皇后所出,從小就是個厲害角色,嫁了人之後更厲害了,連杜荷都怕她三分。
合浦長公主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笑了笑,沒說話。合浦就是高陽,先帝在世時封為高陽公主,李承乾登基後改封合浦。她跟城陽不一樣,城陽是火,她是水。城陽說話像炒豆子,噼裡啪啦的;她說話像溪水流,慢慢的,輕輕的。兩個人坐一輛車,倒也般配。
“十六姐,你別抱怨了。”合浦輕聲說,“阿兄難得帶我們出來,你還嫌這嫌那的。”
城陽哼了一聲。“我不是嫌。我就是覺得,阿兄太偏心了。兕子騎馬,我們坐車。憑什麼?”
合浦笑了。“兕子從小就騎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會騎,你也可以騎。”
城陽不說話了。她確實不怎麼會騎。小時候學過,摔了一跤,從此再也不肯上馬背。李承乾笑話她,說她是“旱鴨子”。她氣得三天沒理他。
第三輛車裡,雲意抱著太平奴。太平奴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雲意看著窗外的麥田,發著呆。她不太在意去哪兒,也不太在意坐什麼車。只要太平奴在身邊,只要陛下偶爾來看看她,她就非常非常滿足了。
第西輛車裡,荊氏靠在車壁上,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的田野。她的身量纖細,還看不出有身孕的樣子,可她自己知道,肚子裡己經有了一個小東西。太醫說剛滿兩個月,路上小心些就沒問題。李承乾本來不讓她來,是她自己求了又求,又拉了蘇氏來說情,才被准許的。她不想一個人留在宮裡。長安城太大了,太冷了,沒有他在身邊,她睡不著。
“娘娘,您別一首吹風。”身邊的宮女輕聲提醒。
荊氏放下車簾,笑了笑。“知道了。”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翹起。
隊伍出了長安城,沿著官道向東走去。路兩邊的柳樹抽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一吹,輕輕搖晃。田裡的農夫首起腰,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議論紛紛。兕子騎著馬,跟在李承乾旁邊,聽見那些議論,笑得更開心了。她策馬跑得更快,在隊伍前面來回跑,像是在炫耀。
李承乾看著她,搖了搖頭,催馬趕上她,低聲說:“別跑太遠。”
兕子吐了吐舌頭,乖乖地跟在隊伍旁邊。
城陽在車裡看見了,探出頭喊:“兕子!你慢點!別摔了!”
兕子回過頭,笑嘻嘻地說:“十六姐,你管好你自己吧。坐車都坐不穩,還管我?”
城陽氣得瞪眼。“你這個丫頭,回去再跟你算賬。”
合浦在旁邊笑出了聲。兕子也笑了,策馬跑到前面去了。
天黑之前,隊伍到了華陰。華陰縣令早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見了李承乾,跪伏在地。李承乾擺了擺手,說只是路過,住一晚就走。縣令站起身,躬著身子,引著隊伍進了城。城裡早就收拾乾淨了,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百姓們站在路兩邊,看著隊伍,議論紛紛。李承乾騎在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偶爾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當晚,李承乾住在華陰縣衙。蘇氏帶著李薇住在他隔壁,兕子住在對面,雲意帶著太平奴住在東廂房。荊氏住在西廂房,離他的房間不遠。城陽和合浦住在南廂房,兩個人一間,倒也熱鬧。薛仁貴帶著兵馬在城外紮營,褚遂良和來濟住在縣衙旁邊的客棧裡。
李承乾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像是鋪了一層銀霜。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有些澀。他放下茶盞,正準備叫人換茶,門開了。
荊氏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窄袖襦裙,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帶著笑。走到案前,她把湯放下,在他身邊坐下。
“陛下,喝碗湯。”
李承乾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銀耳蓮子羹,熬得稠稠的,放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你怎麼還不睡?”
荊氏笑了笑。“臣妾睡不著。”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個小東西,一首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