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行恭也不起來，就那麼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乾才開口。“老郡公，你這裡做什麼？”
“罪臣來領罪。”丘行恭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悶悶的，“家奴無狀，衝撞了陛下。罪臣管教不嚴，罪該萬死。”
李承乾看著他，語氣不重，可字字清楚。“你的家奴，在洛陽城裡欺行霸市，強搶民物，逼得人家母女走投無路。這種事，是第一次嗎？”
丘行恭的身子微微一顫。
“你丘家在洛陽，說好聽點是功臣之家，說難聽點，就是一方豪強。你的家奴打著你的旗號，在外面幹了多少壞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丘行恭身上，“你以為朕在宮裡，就沒人知道？你以為先帝不在了，就沒人管得了你？”
丘行恭伏在地上，一聲不吭。
李承乾走下臺階，在他面前站定。“丘行恭，你抬起頭來。”
丘行恭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羞愧，有惶恐，還有一絲倔強。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首沒有重新啟用你嗎？”李承乾問。
丘行恭沒有說話。
李承乾說，“你打仗是好手，可治家呢？你連自己的家奴都管不好，我怎麼放心把軍隊交給你？你連自己的家都治不好，我怎麼放心讓你去治理百姓？”
丘行恭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先帝念舊，你犯了錯，革了職，過不了多久又起復。可我不是先帝。”李承乾的聲音很平靜，“我不念舊嗎？我念。可念舊不是縱容。你丘家在洛陽城裡橫行霸道，地方官不敢管，百姓告狀無門。你是功臣，是先帝的愛將，你就是這樣報答先帝的恩情的？”
丘行恭的身子開始發抖。他伏下身去，額頭再次磕在石板上。
“罪臣知罪。罪臣回去之後，一定嚴加管教家奴，賠償那對母女的損失。罪臣……罪臣這些年，確實懈怠了。”
李承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起來吧。”他說，“六十五歲的人了，壞了膝蓋，傳出去還以為朕欺負老人。”
丘行恭沒有動。
“起來。”李承乾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石板硬。”
丘行恭慢慢站起來。他的膝蓋大概是真的麻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身子晃了兩晃，旁邊的侍衛連忙上前扶住。他站穩之後，甩開侍衛的手，低著頭站在李承乾面前。
“那塊令牌，”李承乾說，“你拿到了？”
“拿到了。”丘行恭從懷裡掏出那塊銅令牌，雙手捧著，遞還給李承乾，“罪臣己經處置了那個家奴，打了三十棍，趕出了丘家。那對母女的事，罪臣己經讓人去辦了。她們的債，丘家替她還。她們要是願意，可以在丘家的鋪子裡找份活計。”
李承乾接過令牌，看了看，收進袖子裡。
“丘行恭，”他說，“你是先帝的老臣，是立過功的人。我不希望你的名聲毀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上。你回去好好管管你家裡的人，別再讓我聽到類似的事。”
“是。”丘行恭低著頭，“罪臣遵旨。”
李承乾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忽然嘆了口氣。“你今年六十五了？”
“是。”丘行恭說，“臣今年六十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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