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魯站在碎葉城外，看著東邊的方向，臉色鐵青。
他跑了十天，從雙河跑到千泉，從千泉跑到碎葉。一路上，他的人不斷掉隊，有的跑了，有的散了，有的被唐軍追上了。十五萬人馬，打到雙河剩下十萬，跑到千泉剩下八萬，到了碎葉，只剩下七萬。
七萬。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殘兵敗將，心裡像被刀子剜了一樣。半個月前，他還是西域霸主，十姓部落共主，十五萬鐵騎在手，連大唐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呢？被五萬唐軍追著打，從雙河一路追到碎葉，追了一千多里，追得他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可汗，”阿悉結走過來，胳膊上的箭傷己經化膿了，發著惡臭，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探子來報，唐軍追上來了。還有兩萬人，離我們不到百里。”
賀魯沒有說話。
“可汗，”阿悉結又說，“我們還有七萬人。唐軍只有兩萬。打吧。”
賀魯轉過頭，看著阿悉結。這個跟著他打了二十年仗的老部下，渾身是傷，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可那雙眼睛裡還有火。還有火，就還能打。
“打。”賀魯的聲音很啞，可很堅定，“七萬對兩萬，優勢在我，就算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將士們。七萬人，歪歪斜斜地站著，有的拄著刀，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那裡不知道是死是活。可當他看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唐軍追上來了。”賀魯的聲音很大，大到每個人都能聽見，“兩萬人，追了我們一千里。他們以為我們怕了？他們以為我們完了？”
他看著那些疲憊的面孔，聲音忽然拔高了。“我們沒完！我們是草原上的狼，不是羊！唐軍再能打，也只有兩萬人。我們有七萬！七萬對兩萬，打贏了，他們的糧草就是我們的，他們的兵器就是我們的，他們的腦袋就是我們的！”
有人開始喊叫了。先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人，然後是幾百個人，最後是幾萬個人一起喊叫。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是一群餓狼在嚎叫。那些疲憊的面孔忽然有了光彩，那些低垂的腦袋忽然抬了起來，那些握刀的手忽然握緊了。
賀魯拔出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光。“列陣！今天，就在這裡，跟唐軍決一死戰！”
百里之外，侯君集勒住了馬。
“將軍，”張儉策馬跑過來，“探子來報，賀魯在碎葉城外列陣了。七萬人，擺開了架勢，看樣子是要跟我們決戰。”
侯君集沒有說話，他騎在馬上，看著西邊的方向。夕陽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碎葉城在夕陽下泛著光，像是一座用金子打造的城。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草原的氣息和血腥味——那是昨天斥候交戰時留下的味道。
“七萬人。”程知節騎在馬上，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飄著，眯著眼睛看西邊，“我們兩萬。這一仗，不好打。賀魯這是狗急跳牆，狗急了還跳牆呢，何況是一匹餓狼。”
“好打。”侯君集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他手裡的刀，“七萬人，追了他一千里，跑都跑散了，還有什麼力氣打仗？他現在列陣，是狗急跳牆。越急，越容易出錯。他以為人多就能贏？打仗不是看人多，是看人心。他的人心，早就散了。”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將士們。兩萬人，追了一千里，也累得夠嗆。鎧甲上滿是塵土，臉上全是疲憊，有的馬己經跑瘸了，有計程車兵走路都在晃。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站得筆首，沒有人倒下，沒有人退縮。那些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東西——信任。他們相信他，就像他相信他們一樣。
“弟兄們！”侯君集的聲音很大，大到每個人都能聽見，“賀魯在前面等著我們。七萬人，比我們多三倍。你們怕不怕？”
“不怕！”兩萬人齊聲喊道。聲音在曠野上回蕩，震得遠處的鳥都飛起來了。
“為什麼不怕？”
“因為我們是大唐的軍人！”有人喊了一聲。然後是更多的人在喊，“大唐！大唐！大唐！”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像是擂鼓一樣。
侯君集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有自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對。因為我們是唐軍。唐軍，天下無敵。”
他拔出刀，刀身在夕陽下閃著紅光，朝西一指。“出發。去碎葉，抓賀魯。”
第二天一早，兩軍在碎葉城外擺開了陣勢。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有散盡，碎葉城外的平原上就己經站滿了人。賀魯的七萬人馬，排成了一個巨大的——新月陣。兩翼是騎兵，厚實得像兩面牆，騎兵們騎在高頭大馬上，馬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中間是步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盾牌挨著盾牌，長矛指著天空。這是突厥人最擅長的陣型，兩翼包抄，中間突破，不知道用這個陣型吞掉了多少敵人。當年突厥最強盛的時候，就是用這個陣型，一戰吞掉了柔然的三萬鐵騎。
賀魯站在高地上，看著自己的大軍，心裡忽然有了一點底氣。七萬人，鋪開來，從這頭望不到那頭。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戰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兵器的寒光連成一片。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有七萬人。唐軍再能打，也只有兩萬。兩萬對七萬，他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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