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看他有沒有這個牙口。”侯君集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兩萬人馬。兩萬人，排成了一個小小的方陣，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一個人說話。鎧甲雖然舊了，可擦得鋥亮；刀槍雖然捲刃了，可握得死緊。晨光照在他們身上，那些經歷過雙河血戰的老兵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見過更大的陣仗，見過更多的敵人，見過更慘烈的廝殺。七萬人？在雙河，他們面對的是十五萬。
“將軍，”張儉走過來，臉上還纏著上次受傷的布條，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賀魯的兩翼很厚，我們的人少，經不起他包抄。他兩翼一合攏，我們就被包餃子了。要不，我們也擺個圓陣，守。守到天黑，他自然就退了。”
“不守。”侯君集搖了搖頭，“守不住。七萬人圍上來，我們這兩萬人，守也守不了幾天。沒有糧草，沒有援軍，守就是等死。”
“那怎麼辦？”
“攻。”侯君集指著賀魯的陣型，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你看，他的兩翼雖然厚，可中間薄。新月陣的弱點就在中間。你看著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可後面沒有預備隊。打穿了中間，兩翼就分開了。分開了，就好打了。左翼不知道右翼在幹什麼，右翼不知道左翼在幹什麼，前後不能相顧，左右不能相救，那就是一群無頭蒼蠅。”
張儉仔細看了看，果然，賀魯的中間步兵陣型雖然密密麻麻，可後面空空蕩蕩的，連一隊預備隊都沒有。賀魯把所有人都壓上來了，他賭的就是一口氣。打穿了中間，兩翼的騎兵就被分割開了，誰也幫不了誰。
“可我們怎麼打穿他的中間？”張儉問，“他的人太多了。中間至少有兩三萬人，我們兩萬人全壓上去，也不一定能打穿。”
侯君集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戰場上吹過來，帶著塵土和血腥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想起一種戰法。
“知道倒卷珠簾嗎？”他問。
張儉愣了一下。“倒卷珠簾？前隋楊爽？”
“對。”侯君集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悠遠起來，“隋朝開皇年間，楊爽帶著三萬騎兵，在白道打突厥沙缽略可汗。沙缽略有十幾萬人，楊爽只有三萬。他用的就是倒卷珠簾。先派一隊騎兵衝陣，衝進去就退。突厥人追，陣型就亂。再派一隊衝，再退。反覆幾次，突厥人的陣型就散了。散了之後，驅趕潰兵衝擊本陣，把恐懼傳到全軍。突厥人自己踩自己，踩死了好幾萬。楊爽不費吹灰之力，就打贏了。”
他指著戰場，目光銳利得像鷹。“倒卷珠簾的要訣，是‘以弱擋強，以強擊弱，驅潰攻主，擋者，無不潰敗’。先示弱，讓敵人覺得我們不行了，他們就會追。一追，陣型就亂。陣型一亂，他們的弱點就露出來了。我們再以強擊弱，專打他們的薄弱處。打垮了一股，驅趕這股潰兵去衝擊他們自己的本陣。潰兵跑起來，誰都擋不住。恐懼是會傳染的。一個人跑，十個人跟著跑。十個人跑，一百個人跟著跑。一百個人跑，全軍都跟著跑。到那時候，七萬人就是一群羊，我們兩萬人就是一群狼。”
程知節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倒卷珠簾。老夫年輕的時候，跟著先帝打竇建德，用過這一招。好用。可這招有個講究，一般人用不了。”
“什麼講究？”侯君集問。
“退的人要退得快，不能亂。一亂，就真敗了。進的人要進得猛，不能猶豫。一猶豫，就衝不進去了。進進退退，反覆幾次，對面就暈了。可要是退的時候亂了，那就不是倒卷珠簾，是潰敗了。自己就把自己搞垮了。所以，用這一招，得用最好的兵。不是最好的兵，退的時候穩不住，進的時候衝不動，那就全完了。”
侯君集點了點頭。“所以，得用最好的兵。”
他轉過頭，看著張儉。“張儉，你帶三千騎兵，衝他的中間。衝進去，打一陣，然後退出來。退的時候要快，不能亂。退了之後往兩邊散，別堵了後面的路。”
張儉點了點頭。“明白。”
“薛萬徹，”侯君集又叫了一個名字，“你帶三千騎兵，等張儉退出來之後，你衝進去。衝進去，打一陣，再退出來。退了之後也往兩邊散。”
薛萬徹站出來，行了一禮。“是。”
“盧國公，”侯君集笑道，“你帶步兵，跟在騎兵後面。等騎兵把他們的中間打散了，你壓上去，把缺口撕開。撕開了，就別讓他們合上。”
程知節拍拍胸脯。“看我的吧。”
侯君集看著他們三個人，目光從張儉掃到薛萬徹，再看看程咬金。“記住，倒卷珠簾的要訣——進要進得猛，退要退得快。進的時候，像刀子捅進去，一刀見血。退的時候，像潮水退下去，乾乾淨淨。進進退退，反覆幾次，他們的中間就散了。散了之後，盧國公壓上去，把缺口撕開。撕開了，這一仗就贏了。”
“將軍，”薛萬徹忽然問，“如果賀魯不追呢？我們退，他不追，怎麼辦？”
侯君集笑了。“他會追的。他是突厥人，突厥人打仗，講究的是氣勢。看見敵人退了，他們一定會追。這是他們的本性，改不了。草原上的狼，看見獵物跑了，能不追嗎？”
號角響了。
張儉帶著三千騎兵，朝賀魯的中間衝了過去。
三千匹戰馬，三千把刀，三千個不要命的漢子。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都在抖，像是敲在鼓面上的鼓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張儉衝在最前面，他的馬是一匹黑色的戰馬，渾身沒有一根雜毛，跑起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他握著大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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