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了，是撤退的號角。
可這一次，沒有人聽他的了。中間的人己經被打散了，想撤也撤不了。他們不是在撤退，是在潰逃。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叫，都在哭。有人被自己的袍澤踩倒了，有人被自己的馬撞翻了，有人扔了兵器，有人扔了鎧甲，有人連頭盔都扔了，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兩翼的人被唐軍從前後夾擊，想跑也跑不掉。左翼兩萬人，被柴令武的五千騎兵和正面的唐軍夾在中間，跑都沒處跑。有人跪下來投降，有人跳進河裡，有人往山上跑，可山上沒有路，跑上去就是死路一條。右翼也是一樣，兩萬人被尉遲寶林的五千騎兵和正面的唐軍夾在中間，擠成一團，誰也動不了。
七萬人馬，在碎葉城外的平原上，像是一群無頭的蒼蠅，到處亂跑，到處亂撞。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東跑——可東邊是唐軍，跑過去就是送死。到處都是喊叫聲，到處都是哭聲，到處都是求饒的聲音。那面繡著狼頭的大旗倒在地上，被人踩來踩去，沾滿了泥土和鮮血。
唐軍開始追殺了。
騎兵衝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後面。馬刀揮舞，長槍刺出，箭矢如雨。薛萬徹帶著他的步兵，追著突厥兵一路砍殺。他的肩膀上還在流血，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舉著刀一路追一路砍。他的眼睛紅了，刀也紅了，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殺！”他大喊一聲，一刀砍倒了一個突厥兵。那個突厥兵才十幾歲，臉上還有稚氣，倒下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一動不動。又一個突厥兵跑過來，他一刀砍過去，砍中了對方的肩膀。突厥兵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抱著肩膀打滾。
“投降！我投降！”突厥兵用生硬的漢話喊道，聲音裡全是恐懼。
薛萬徹看了他一眼，沒有殺他。“放下武器，跪著別動！動就砍了你！”
王二郎跟在薛萬徹後面，端著槍，一路往前跑。他的槍法還是不太準，可他不再怕了。他看見一個突厥兵在跑，一槍刺過去，刺中了對方的後背。突厥兵倒下了，他拔出槍，繼續往前跑。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可他沒有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死。跑起來，才能活。
“王二郎！”錢五在旁邊喊，“別追太遠！跟著隊伍！”
“是！”王二郎應了一聲，跟在隊伍後面，繼續追。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到處都是突厥兵的屍體，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他不敢多看，轉過頭，繼續往前跑。
劉大走在隊伍中間，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刀己經砍捲刃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像是鋸齒一樣。可他不在乎。他把刀插回鞘裡，撿起地上的一把突厥彎刀，掂了掂，分量剛好。刀是新的，刀刃上還有油，是突厥人剛磨過的。他握著刀，繼續走。
“劉叔！”陳六跑過來，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劉叔，你沒事吧？”
“沒事。”劉大頭也不抬，眼睛盯著前方，“跟上隊伍。別掉隊。”
“是！”陳六應了一聲，跟在他旁邊，端著槍，繼續往前走。
戰鬥打了整整一天。
從早上打到傍晚，從碎葉城外打到碎葉城西。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爬到頭頂，又往西邊落下去。戰場上到處都是突厥兵的屍體，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和旗幟，到處都是跪在地上投降的俘虜。碎葉城外的平原上，屍體摞著屍體，兵器插在地上，像是秋天收割後的麥茬。河水被血染紅了，流了一天都沒流清，水面上漂著屍體和殘肢，還有被丟棄的旗幟。
賀魯的七萬人馬，被唐軍打散了，打垮了，打得再也拼不起來了。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投降了，還有更多的人，永遠留在了碎葉城外的平原上。
賀魯帶著幾千殘兵，往西跑。他跑得很快，連頭都不敢回。他的馬跑得口吐白沫，他的鎧甲跑丟了，他的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他只知道跑。跑得越遠越好。
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完了。十五萬人馬，十五萬，打到現在，身邊只剩下了幾千人。他不敢想那些人去哪兒了，不敢想他們死了還是跑了，不敢想以後怎麼辦。他只知道，跑。跑得越遠越好。
“可汗！”阿悉結在後面喊，聲音都劈了，“可汗，等等我！”
賀魯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阿悉結騎在馬上，渾身是血，胳膊上的傷口己經裂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數數。他的馬也跑不動了，喘著粗氣，嘴角淌著白沫，西條腿在發抖，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快！”賀魯喊道，“跟上！”
阿悉結追上來，喘著粗氣，每喘一口氣都像是在拉風箱。“可汗，我們去哪兒？”
賀魯看著西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西邊是草原，是沙漠，是戈壁，是無邊無際的荒野。往西跑，能跑到哪裡去？
“往南。”他說，聲音很啞，“去吐蕃。”
“吐蕃？”阿悉結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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