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務挺點了點頭。
“所以，”程名振轉過頭，看著兒子，“不能讓他們跑進大漠。要在草原上截住他們。草原上還能追，進了大漠就不好追了。這是最後的機會。”
“阿耶的意思是……”
“追。”程名振的聲音很乾脆，像是刀砍在案板上，“趁他們還在草原上，追上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打疼了，他們就不敢再來了。”
程務挺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秋天草原上的星星。“阿耶，讓我去！我帶兵去追！”
程名振看著他，看了很久。程務挺是他的長子，從小跟著他在軍營里長大，弓馬嫻熟，兵法也學了不少。這孩子五歲就開始練騎馬，七歲能開弓，十歲跟著他出塞巡邏，十五歲上了一次戰場，殺了一個契丹兵。可他從來沒有單獨帶過兵，沒有獨自打過仗。他打過仗，可都是跟著父親打的。有人替他拿主意，有人替他兜底。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得自己拿主意，自己兜底。
程名振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第一次單獨帶兵，是在河北打劉黑闥的時候。那時候他帶著幾百個兵，去斷劉黑闥的糧道。出發之前，他站在營帳外面，看著那些兵，心裡也是怕的。不是怕自己死，是怕那些跟著他的人死。那些人裡有跟他從竇建德那邊一起過來的老弟兄，有在河北招募的新兵，有年長的，有年輕的。他們站在那裡，看著他，等著他下令。他知道，他一聲令下，這些人裡就會有人再也回不來。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進了營帳，帶著兵出發了。那一仗，他打贏了。可他的母親和妻子，死在了劉黑闥的手裡。
他不想讓兒子也經歷這些。可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他是程名振的兒子，是幽州都督的兒子，是大唐的將軍的兒子。他得去。
“你打算怎麼打？”程名振問。
程務挺想了想。“迂迴包抄。”
“還有呢？”
程名振點了點頭。“還有呢？”
程務挺愣了一下，想不出還有什麼。
程名振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在秋天的草原上吹過的一陣風。“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
“契丹人跑，是因為怕。可你要是追得太急，他們就不怕了。”程名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每個字都很重，“狗急了還跳牆，何況是契丹人。你要是把他們逼急了，他們回頭跟你拼命，你三千人，打得過兩三萬人嗎？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契丹人是狼，急了更可怕。”
程務挺的臉色變了。他光想著追上去打，沒想過打不過怎麼辦。“那怎麼辦？”
“打，是要打的。可不能硬打。”程名振指著北邊，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契丹人跑，是因為他們覺得賀魯輸了，大唐要騰出手來收拾他們了。你要是追上去硬打你三千人，他兩三萬人，拼命的話，你吃得消嗎？”
程務挺不說話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可他還是想去。他二十出頭，渾身都是力氣，渾身都是膽。他不想在城牆上站著，看著別人去打。他想去草原上，去追那些契丹人，去打他們，去證明自己。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就是想證明，他程名振的兒子，不是孬種。
程名振看著兒子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也有心疼。他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想衝在前面，什麼都不怕。可他知道，不怕不是本事，活著回來才是本事。
“想去？”他問。
“想去。”程務挺老實地說。
“那就去。”
程務挺愣了一下。“阿耶？”
“我說，那就去。”程名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掌心落在兒子結實的肩膀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戰場上刀槍無眼，注意保護好自己”
程務挺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程名振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他，令牌是銅的，邊角都磨得發亮了，“這是調兵的令牌。你帶三千騎兵去，一人雙馬，不帶輜重。別逞能，別貪功，別想著抓多少人、殺多少人。聽明白了嗎？”
程務挺接過令牌，跪下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阿耶放心，我不會給阿耶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