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務挺站起來。
“放箭！”
三千支箭從山坡上射出去，像是一片黑雲，遮住了半邊天。箭矢落進山谷裡，落在契丹人頭上，落在戰馬上，落在地上。契丹人被打懵了，抬頭一看，山坡上全是唐軍，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唐軍！唐軍！”有人喊道，聲音都變了調。
“跑！快跑！”
可跑不了。山谷太窄了，前面的人想往北跑，後面的人想往南跑，中間的人被擠在中間，動都動不了。馬撞在一起，人摔在地上，到處是喊叫聲，到處是慘叫聲。
“殺！”程務挺大喊一聲，拔出刀，從山坡上衝下去。
三千人跟著他衝下去，像山洪暴發一樣，從山坡上傾瀉而下。他們衝進山谷裡，衝進契丹人中間，馬刀揮舞，長槍刺出，箭矢如雨。契丹人被打散了，有的想跑，跑不了；有的想打，打不過；有的跪下來投降，可唐軍從他們身邊衝過去，連看都不看一眼。
程務挺衝在最前面，一刀砍倒了一個契丹騎兵。那騎兵從馬上摔下來，連叫都沒叫一聲，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又一個騎兵衝過來，他一刀砍過去，砍中了對方的肩膀。契丹兵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下來，抱著肩膀在地上打滾。
“投降！我投降！”有人喊道。
可程務挺沒有停。他帶著騎兵往前衝，衝過了山谷，衝到了山谷口。到了山谷口，他勒住馬，回頭一看，山谷裡到處都是契丹人的屍體，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和旗幟，到處都是跪在地上投降的俘虜。他的三千人，跟在後面，渾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嚇人。
“將軍！”副將策馬跑過來，臉上也濺了血，可眼睛亮得嚇人，“山谷裡的契丹人全解決了！殺了五六百，俘虜了七八百，剩下的跑散了。後面的契丹人聽見喊殺聲，停住了，不敢往前走了。”
程務挺點了點頭。夠了。打夠了。他父親說得對，打一下就跑。打疼了就行，別往死裡打。現在打疼了，該跑了。
“撤！”他喊道，“往南撤！”
三千騎兵調轉馬頭，往南跑。他們跑得很快，像來時一樣快。俘虜被綁在馬背上，跟著一起跑。那些被丟棄的兵器，能帶的帶走，帶不走的扔在地上。沒有人戀戰，沒有人貪功。打完了就跑，這是出發前就定好的。
契丹人的主力趕到的時候，戰場上只剩下了屍體和血跡。唐軍的影子己經在南邊的天際線上，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塵土味，還有草原上青草的味道。
契丹人的首領騎在馬上，看著南邊的方向，臉色鐵青。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氣的。可他沒有追。他不敢追。唐軍能繞到前面來，就能繞到後面去。他的馬跑不動了，他的人也跑不動了。追上去，就是送死。
“撤。”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往北撤。快。”
程務挺帶著三千騎兵，一路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回了薊門關。
薊門關的城門開著，秋天的陽光照在城牆上，把牆磚曬得暖洋洋的。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飄著，獵獵作響。程務挺騎在馬上，渾身是血，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秋天草原上的星星。他的鎧甲上有好幾道新的刀痕，可他不覺得疼。他的馬跑得滿身是汗，口吐白沫，可還是跑得飛快。
他看見父親站在城牆上，勒住馬，仰著頭，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臉上全是血，可那是真心的笑。
“阿耶！打贏了！”
程名振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兒子騎在馬上，渾身是血，鎧甲上有好幾道刀痕，臉上也濺了血。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他的腰板挺得很首，像他小時候一樣。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也有心疼。“好。打得好。”
他沒有問殺了多少人，沒有問俘虜了多少人，沒有問兒子在戰場上表現怎麼樣。他只問了兩個字：“傷亡？”
程務挺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陣亡二十一個，傷了西十三個。二十一個弟兄，沒回來。”
程名振點了點頭。“撫卹加倍。從程家的賬上出。傷了的，好好治，用最好的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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