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守歲
除夕的雪,下到半夜才停。
李承乾站在兩儀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銀白一片。殿裡燒了好幾盆炭火,暖烘烘的,可他不覺得熱。他的心裡是暖的,不是炭火烤的,是那些睡著的人焐的。
兩儀殿裡安靜下來了。李薇早就撐不住了,趴在蘇氏腿上,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她今年六歲了,扎著兩個小髻,穿著一身紅色的棉襖,睡著的時候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小蘋果。太平奴更小,才五歲,窩在雲意懷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雲意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李珏也撐不住了,靠在椅背上,頭一點一點的,可還是強撐著不肯去睡。他是太子了,十六歲了,覺得自己應該陪著守完歲,頭點著點著也睡了過去!
李承乾看著他們,嘴角微微翹起。他想說點什麼,可又怕吵醒睡著的人。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亮,聽著遠處的鐘聲,心裡很平靜。
蘇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盞酒。酒是溫的,還冒著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細細的白霧。
“喝一杯?”她輕聲說。
李承乾接過來,抿了一口。是屠蘇酒,辣辣的,帶著一股藥香,喝下去渾身都暖了。這是過年的規矩,守歲要喝屠蘇酒,驅邪避疫,祈求平安。每年都是蘇氏親手泡的,用大黃、白朮、桔梗、蜀椒、桂心、烏頭、菝葜,一樣一樣地配好,泡在酒裡,從臘月就開始泡,泡到除夕,正好喝。
“好喝。”他說。
蘇氏笑了。“今年多放了些桂心,怕你覺得辣。”
“不辣。”李承乾又喝了一口,“剛好。”
蘇氏也給自己倒了一盞,兩個人並肩站著,看窗外的月亮。雪己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遠處的鐘聲還在響,一聲一聲的,悠長而深遠。那是長安城的新年鐘聲,從務本坊的鐘樓傳過來,穿過層層疊疊的坊牆和街道,傳到太極宮裡,己經變得很輕了,可還是能聽得見。
“永樂三年了。”蘇氏忽然說。
“是啊。”李承乾點了點頭,“三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登基好像還是昨天的事,一轉眼三年就過去了。
“高明。”蘇氏忽然叫他。
李承乾愣了一下。她己經很久沒有叫過他的字了。登基之後,她總是叫他“陛下”。
“嗯?”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當年先帝真的廢了你的太子之位讓給魏王,現在會是什麼樣?”
李承乾沉默了。他當然想過。那個夢,那麼真,真到他現在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那些畫面——他跪在父皇面前,父皇的眼神冷得像冰!
黔州路上那杯酒,他喝了。他記得酒的味道,辣辣的,苦極了,喝下去之後五臟六腑都在燒。他倒在地上,看著父皇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是夢。可那個夢太真了,真到他醒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想過。”他說,聲音有些啞,“客死異鄉吧,還能如何?自古被廢的太子,哪有善終的。”
蘇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她手裡的酒盞微微晃了一下,酒液盪出來一小滴,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沒擦。
“你現在還沒有原諒先帝麼?”她問。
李承乾低下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見瞳仁裡映著的燭火。燭火在她眼裡跳啊跳的,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原諒?”他說,聲音很輕,“無所謂原諒不原諒了。”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我和他之間,是真的沒有父子情。哪怕他己經駕崩三年了,我實實在在的,記不起來他對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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