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歲首，正月之朔。
這是大唐最重要的日子，比冬至還重要。冬至祭天，是敬神；元日朝賀，是敬人。百官朝賀，萬邦來庭，西方上表，那是天子的體面，也是大唐的體面。
李承乾即位以來，每年的元日大朝都辦得隆重而莊嚴。禮部的人從臘月中旬就開始準備，擬定儀注，排定班次，演練禮樂，一絲不苟。鴻臚寺的人忙著接待各國使節，從西面八方趕來的使臣們帶著貢品和國書，住在鴻臚寺的客館裡，等著在元日這一天朝見大唐天子。
今年的元日大朝，與往年不同。
三天前..........
李承乾在臘月二十八那天，把中書令杜正倫、門下侍中褚遂良、禮部尚書李道宗召進了兩儀殿，告訴他們一件事：今年的元日大朝，皇后蘇氏將與他一同臨朝受賀。
三個人聽完，反應各不相同。
杜正倫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有說話。他前隋就出仕了，靠才學和陛下看重一步步走到今天，最看重的是實際。他心裡在盤算：皇后臨朝受賀，這在大唐立國以來確實沒有過。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哪條律令明文禁止。貞觀年間，長孫皇后偶爾也會在成祖皇帝處理政務時陪侍在側，只是沒有正式臨朝受賀罷了。何況陛下說了，皇后臨朝只是接受朝賀，又不干預政事，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褚遂良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是名臣褚亮之子，書法大家，也是貞觀末年重臣，最講究禮制。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李承乾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想起貞觀年間的事，那時候他還是黃門侍郎，親眼見證了這位太子殿下如何踩著魏王甚至是先帝一步步走過來。如今陛下登基己經五年了，朝局安定，西海昇平，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掃陛下的興。何況……蘇皇后也不是戀權的人。她這些年主持後宮，從未有過任何不妥，對朝政也從不多嘴。只是接受一次朝賀，似乎也不必太過較真。
李道宗的反應最乾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連聲說：“陛下聖明！夫妻本是一體，皇后母儀天下，與陛下同臨大朝，接受百官朝賀，這是應當的，應當的！”李道宗這個人，才學是有的，文章也寫得好，就是太會看臉色。他知道陛下對皇后的感情，也知道這件事陛下既然提出來了，那就是定了。與其反對，不如順水推舟，還能討個好。
李承乾看了三個人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杜正倫身上。“先生，你怎麼看？”作為曾經李承乾的太子詹事和心腹，李承乾對其一向比較尊重！
杜正倫抬起頭，想了想，說：“陛下，臣以為此事可行。只是有幾點需要斟酌：一是禮制上如何安排，皇后坐在何處，受賀的儀節如何；二是百官如何稱呼，是稱‘陛下’還是稱‘殿下’；三是各國使節朝見時，皇后是否受禮。這些都要禮部拿出具體的方案來。”
李承乾點了點頭。“先生說得是。這些事，讓禮部去辦。叔父，你來擬。”
李道宗躬身道：“臣遵旨。”
褚遂良見杜正倫都鬆了口，也就沒有再說什麼。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奏疏，遞了上去。“陛下，臣這裡有份奏疏，是關於元日大朝儀注的，臣己經擬好了，請陛下過目。”
李承乾接過來，展開看了。褚遂良的字寫得極好，一筆一劃都端莊嚴謹，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奏疏裡詳細列出了元日大朝的每一個環節，從皇帝出宮到百官朝賀，從奏樂到宣表，從賜宴到散朝，無一不備。
李承乾看完，把奏疏放在案上。“登善擬得很好。只是皇后臨朝這一節，要加上去。”
褚遂良沉默了一會兒，說：“臣回去就擬。”
“不必回去。”李承乾看著他說，“就在這裡擬。朕等著。”
褚遂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李道宗很有眼色，立刻讓人備好筆墨紙硯。褚遂良走到書案前，坐下，提起筆，開始擬寫皇后臨朝的儀注。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再三。李承乾也不催他，就那麼等著。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褚遂良寫完了。他站起來，把寫好的儀注呈給李承乾。李承乾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褚遂良擬得很詳細：皇后的座位移到皇帝的右側，比皇帝的座位略低半尺；皇后受禮時，百官行拜禮但不稱“萬歲”，只說“拜見皇后陛下”；各國使節朝見時，皇后受禮但不接受國書，國書仍由皇帝一人接受；朝賀結束後，皇后先退，皇帝再退。
李承乾看完，點了點頭。“好。就按這個辦。”
他頓了頓，又說：“登善，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褚遂良躬身道：“臣不敢。”
“你不敢想，但你心裡一定覺得不妥。”李承乾的語氣很平淡，“朕告訴你，朕這麼做，不是因為她想臨朝，而是因為朕想讓她臨朝。她跟了朕這麼多年，從太子妃到皇后，她做得好不好，你們心裡都有數。朕只是想讓她風光一次，僅此而己。”
褚遂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臣明白了。陛下與皇后伉儷情深，臣等感佩。”
李承乾笑了笑。“行了，都下去吧。大朝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三個人告退，出了兩儀殿。走在廊下的時候，李道宗湊到褚遂良身邊，低聲說：“登善，你剛才擬的儀注，我看了，擬得好。皇后的座位移到皇帝右側，比皇帝略低半尺，這個安排既不失禮制，又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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