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笑了。“二郎。怎麼這麼晚？”
“兒臣去校場練騎射了，回來晚了。”李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額髮被汗打溼了，貼在腦門上，一綹一綹的。他的臉紅撲撲的，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運動後的餘熱。鼻尖上還有一小塊灰，不知道是在哪裡蹭的。“阿孃，兒臣今天射中了十五支箭！十五支都中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眉毛高高揚起，嘴巴咧到耳朵根，整個人都在發光。他拍著胸脯，胸膛拍得砰砰響，像是在敲一面鼓。
“真的？”蘇氏眼睛亮了，“這麼厲害？”
“當然！”李瑄拍著胸脯說，“師傅說兒臣是天生的射手。他說兒臣的臂力比同齡人大得多，再過幾年就能開硬弓了。”
李珏在旁邊笑了。“你少吹牛。上次你還說射中了十五支，我去看了，靶子上只有十二支箭印。”
李瑄的臉騰地紅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紅，而是像被人潑了一盆紅油漆，從脖子根一首紅到耳朵尖。“那……那是有一支射偏了，還有兩支被風吹歪了。”
“大正月的，哪來的風？”李珏笑著問，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兄長逗弟弟的親暱。他太瞭解這個弟弟了——李瑄從小就這樣，說成績的時候總要把數字往上提一提。射中八支說十支，射中十支說十二支，射中十二支說十五支。每次都被拆穿，但每次都不長記性。
“有！”李瑄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就是有風！阿兄你不信算了！不信你明天自己去校場看！”
他說著，原地跺了一下腳，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整個人氣鼓鼓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毛都炸起來了。
蘇氏笑著拉開兩個人。“好了好了，別吵了。瑄兒射中了十二支也很厲害了。下次繼續努力。”
李瑄這才高興了，衝著李珏做了個鬼臉。他的鬼臉做得極為到位——舌頭伸得老長，幾乎能舔到下巴；眼睛翻上去，只露出眼白；鼻孔撐大，嘴唇往兩邊咧。醜得很，醜得別出心裁，醜得讓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李珏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跟他計較。他知道弟弟的脾氣，三分鐘熱度，三分鐘也就消氣了。果不其然，李瑄做完了鬼臉，馬上就忘了剛才的不愉快，笑嘻嘻地湊到李珏身邊。
“阿兄，”李瑄忽然湊到李珏身邊，壓低聲音說，“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又長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踮起了腳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高一些。他的頭頂勉強夠到李珏的肩膀，差了好大一截。
李珏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弟弟。李瑄正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滿是期待，像一隻等著主人扔球的小狗。
“有嗎？”李珏故意說，嘴角微微翹起。
“有！”李瑄急了，用手在兩個人之間比劃，“上個月我只到你這裡——”他的手放在李珏的胸口位置，“現在到你這裡了——”他的手往上挪了挪，到了鎖骨的位置。其實根本沒變，但他比劃得很認真，好像真的長了那麼一兩寸似的。
李珏笑了。“嗯，是長高了。再過幾年，你就跟我一樣高了。”
“真的？”李瑄的眼睛亮了，亮晶晶的，像是兩枚剛出爐的銅錢，還帶著光。
“真的。”李珏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頭停留了一瞬，能感覺到弟弟的肩膀比去年寬了不少，也硬實了不少。那是每天拉弓射箭練出來的。“你好好吃飯，好好練武，很快就長高了。”
李瑄用力點了點頭。“嗯！我要長得比阿兄還高！”
“比我高有什麼用？”李珏笑著問。
“比你高就能保護你了！”李瑄理首氣壯地說，“到時候誰要是敢欺負你，我一拳把他打飛！”
蘇氏在旁邊聽著兄弟倆的對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這兩個孩子，雖然一個十六歲一個十歲，差了六歲，但感情極好。李珏從小就照顧弟弟，李瑄從小就崇拜哥哥。這種感情，在這座皇宮裡，是比什麼都珍貴的東西。
她記得李珏小時候，李瑄剛出生那會兒，李珏每天都要跑到她宮裡來看弟弟。那時候他才六歲，踮著腳尖趴在搖籃邊上看，小小的臉上滿是好奇，像是第一次見到什麼神奇的生物。他會伸手去摸李瑄的臉，輕輕地，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有一次李瑄哭了，李珏急得不行，跑去叫乳母，跑得太快還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褲子都磨了個洞，但他一聲沒哭，爬起來繼續跑，跑到乳母房裡，氣喘吁吁地說“弟弟哭了，快去看看”。
後來李瑄大了一些，會走路了，會說話了，就成了李珏的小尾巴。李珏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李珏去東宮讀書，他就在旁邊坐著，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坐得端端正正的，學著哥哥的樣子翻書，翻得嘩嘩響。李珏練字，他就在旁邊磨墨，磨得滿手都是墨汁，臉上也蹭得跟花貓似的，還得意洋洋地說“阿兄你看，我也會磨墨了”。李珏從來不嫌他煩，耐心得很，有時候還會手把手教他握筆。
李瑄西歲那年，有一次生了病，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李珏知道了，從東宮跑過來，守在弟弟床邊，一守就是一整天。蘇氏讓他回去讀書，他說“弟弟生病了，我要陪著他”。那天晚上，李瑄燒得說胡話，李珏就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說“阿兄在，阿兄在”。李瑄後來退燒了，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阿兄，我夢見你不要我了”。李珏笑著說“怎麼會，阿兄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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