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長，長得像是過了一個時辰。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吹動廊下的燈籠，燈籠晃了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遠處的梅樹在風中搖曳，幾片花瓣飄落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地上。
“怪你。”李恪終於說，聲音很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但你是我弟弟。我不管你，誰管你？”
李愔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他哭得很兇，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擦不乾淨。他乾脆不擦了，任由眼淚在臉上流淌。
“三哥……”他哽咽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再也不闖禍了。”
這句話他從小就說，說了幾百遍了。每次闖了禍，他都會說“三哥，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再也不闖禍了”。然後過不了多久，他又會闖禍，又會說同樣的話。但這一次，李恪覺得，他好像是認真的。
“去吧。”李恪說，“先把正事辦了。”
李愔點了點頭，轉過身，快步走了。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在追趕什麼，又像是在逃避什麼。他的背影在迴廊的拐角處消失不見。
李恪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一塊壓在他胸口很久的大石頭終於被搬走了。
李愔說到做到。
當天下午，他就把李麗質、秦懷道和秦英送出了蜀王府。他親自把他們送到了大門口，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再往外走。因為他知道，他不被允許出去。
李安儼親自帶兵來接的。他帶了三百精兵，把蜀王府圍得水洩不通。看到李麗質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他鬆了一口氣，臉上緊繃的表情終於鬆了下來。他趕緊迎上去，躬身行禮。
“臣李安儼，參見長公主殿下。臣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李麗質笑了。“李將軍辛苦了。本宮沒事，蜀王孩子心性，待我們很好，你不用緊張。”
李安儼首起身，看了看長公主的臉色，又看了看駙馬的臉色，確認他們沒有受什麼委屈，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他轉身對身邊的副將說：“八百里加急，向長安奏報。就說長公主和駙馬己經安全救出，毫髮無傷。”
副將領命，轉身快步走了。
李麗質走出蜀王府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她待了好幾天的地方。蜀王府的大門是硃紅色的，門上的銅釘在暮色中閃著暗淡的光。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蜀王府”三個大字，是當年李愔剛到益州時，李承乾命張玄素寫的。字跡端正有力，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她在蜀王府裡待了好幾天，雖然是被“扣”著的，但她確實沒有受什麼委屈。李愔雖然糊塗，但對她這個姐姐，心裡還是有敬重的。
“五妹，”李恪走到她身邊，“委屈你了。”
李麗質搖了搖頭。“沒什麼委屈的。六郎也是一時糊塗，再說這些日子也沒有虧待我們。”
“你倒是大度。”李恪說，語氣裡有幾分感嘆。
“不大度又能怎樣？”李麗質苦笑了一下。“他畢竟也是我的弟弟。父皇走了，母后也走了，汝南阿姊沒了、西哥沒了，五郎、九郎沒了，咱們兄弟姐妹就剩這麼幾個了。能容就容吧。總不能因為一件事，就把最這個弟弟也弄沒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那是經歷過生死離別的人才有的語氣——不是矯情，不是做作，而是真的看明白了，看透了。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頓了頓，又說：“兄長讓你回長安。他說你在蜀中待了好幾年了，也該回去看看了。再不回去，估計陛下都要生氣了。”
李麗質笑了。那笑容很溫暖，像是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燈，雖然微弱，但依然亮著。“是該回去看看了。一別長安六七年了！也不知道皇兄現在是什麼樣子了。走的時候他還那麼年輕，現在應該更穩重了吧。他每天很累吧？”
“他胖了一些。”李恪笑著說，“但也更威嚴了。當皇帝嘛，操心的事多。每天要看那麼多奏章，要見那麼多人，要想那麼多事。能不累嗎？”
李麗質嘆了口氣。“皇兄不容易。咱們這些做兄弟姐妹的，幫不上什麼忙，能不添亂就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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