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秦英大聲回答，然後被秦懷道抱上了馬車。
馬車啟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那聲音不緊不慢，很有節奏，像是催眠曲。車廂的簾子被風吹開了一角，李麗質探出頭來，又回頭看了一眼蜀王府的方向。暮色中，蜀王府的輪廓己經模糊了，只有門口的兩盞燈籠還亮著，橘紅色的光在風中搖曳，像兩隻眼睛，默默地注視著她離開。
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漸漸地遠了。李恪站在蜀王府門口，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帶著梅花淡淡的香氣，也帶著益州早春特有的潮溼和微涼。他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沒有動。
訊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己經是三月中旬了。
李承乾正在兩儀殿批奏章。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章，從全國各地飛來的，有請示的，有彙報的，有訴苦的，有告狀的。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硃筆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王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奏報，封皮上寫著“八百里加急，益州”幾個字。他把奏報放在御案上，退後一步，躬身站著，不敢出聲。
李承乾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硃筆，拿起奏報，開啟來看。
奏報是李恪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內容很簡潔，沒有多餘的廢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處理經過都寫得清清楚楚。最後說：長樂長公主和駙馬秦懷道己經安全救出，毫髮無傷。蜀王李愔己經認罪，願意接受陛下的處置。他本人正在益州善後，等事情處理完畢，就護送長樂長公主回京。
李承乾看完奏報，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奏報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殿頂的橫樑。橫樑上繪著彩畫，是龍鳳呈祥的圖案，在燭光下隱隱約約地閃著光。他看著那些圖案，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大笑，也不是那種苦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嘴角微微翹起，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一樣。那笑容裡有欣慰——長樂沒事，李愔也沒有真的釀成大禍；有釋然——這件事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關於兄弟，關於血脈，關於那些割不斷的東西。
“王德。”
“老奴在。”
“去告訴皇后，長樂沒事了。讓她放心。”
王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老奴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又被李承乾叫住了。
“等等。”
王德回過頭。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橫樑，沉默了幾秒鐘。他的手指在奏報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再告訴皇后，”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長樂要回來了。讓人把公主府收拾收拾，不夠的該買買，該置辦置辦。她在蜀中待了好幾年，怕是己經不太習慣長安的了。”
王德笑了。“是。老奴一定轉告。”
他快步走出了兩儀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李承乾坐在那裡，手裡拿著奏報，又看了一遍。他把目光落在“長樂”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長樂。他的妹妹，那個性格最像阿孃的妹妹。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他大概七八歲，長樂五六歲。有一天，他在御花園裡練箭，靶子是十步外的一個草人。他拉弓搭箭，瞄準，鬆手——箭飛出去，偏了，擦著草人的肩膀飛過，釘在了後面的樹上。他很沮喪，把弓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生悶氣。
長樂跑過來，小短腿顛顛的，跑到那棵樹下，踮起腳尖去夠那支箭。夠不著，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她想了想，跑回去搬了一個小凳子，踩在凳子上，終於把箭拔了下來。然後她跑回來，把箭遞給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說：“大兄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矮矮的、臉圓圓的妹妹，心裡的沮喪忽然就消散了。他接過箭，站起來，重新搭弓，瞄準，鬆手——這一次，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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