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在益州又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做了幾件事。第一，核驗了蜀王府衛隊的花名冊和兵器清單，按照李承乾的旨意，將衛隊人數裁撤了一半。第二，與李安儼商議了今後對蜀王府的監管方式——李愔的奏章由都督府代轉，不經他的手，首接送往長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跟李愔談了一次話。
這次談話不是在正堂裡，而是在後院的那枇杷樹下。
兄弟倆坐在石桌兩旁，中間隔著一壺茶。茶是李愔親手沏的，他難得伺候人，手忙腳亂的，茶葉放多了，水又太燙，沏出來的茶又苦又澀。李恪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
李愔坐在那裡，低著頭，像是一個等待先生訓話的學生。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六郎。”李恪放下茶盞，開口了。
李愔的身體微微一震，抬起頭看著三哥。他的眼神里有緊張，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陛下饒了你這一次，不代表下一次還會饒你。”李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頭上的字。“你應該明白，這一次你能活命，一是因為陛下念及兄弟之情，二是因為你沒有真的傷害五妹和駙馬，三是因為……我和母妃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了情。”
李愔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李恪抬手製止了他。
“你先聽我說完。”李恪的聲音沉了下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李愔低聲說。
“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也不是八歲。”李恪看著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心疼。“你己經是做了父親的人了，你的兒子都快到你肩膀了。你還要讓母妃為你操多少心？還要讓我替你收拾多少爛攤子？還要讓陛下容忍你多少次？”
李愔低下了頭，眼眶又紅了。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三哥，我……”
“你聽我說。”李恪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六郎，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李愔搖了搖頭。
“因為陛下問我，‘你覺得誰能處理這件事？’我說，‘臣弟去。’陛下說，‘好。’”李恪頓了頓，“我不是因為你是我弟弟才來的。我是因為……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母妃怎麼辦？”
李愔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眼淚滴在石桌上，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一滴，兩滴，越來越多。
“三哥，”他的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的，“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母妃。對不起五姐。對不起陛下。我……我什麼都對不起。”
李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風吹過枇杷樹，一枚葉子落下來，落在李愔的頭髮上。
“知道對不起就好。”李恪終於說，聲音裡的嚴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溫柔。“以後好好的。別再讓母妃擔心了。她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
李愔用力地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三哥，”他說，“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再也不闖禍了。”
這句話他從小就說，說了幾百遍了。每一次闖了禍，他都會說同樣的話，然後過不了多久，又會闖禍，又會說同樣的話。但這一次，李恪覺得，他好像是認真的。也許是這次的事情太大了，大到讓他真的害怕了。也許是李恪親自從長安趕來，讓他覺得愧對兄長了。也許是長樂那句“我不怪他”讓他良心發現了。
李恪不知道。但他願意相信，這一次，弟弟是真的改了。
“行了，”李恪站起身來，替他摘去頭上的枯葉，“我該走了。你好好在府裡待著，不要出門。陛下的旨意說了，你不能離開益州。你要是偷偷跑了，我也保不了你。”
李愔也站了起來，急切地說：“三哥，你……你這麼快就走？”
“己經待了三天了。”李恪說，“我是朝廷的僕射，長安那邊還有多少事等著我。再說我還要護送五娘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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