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她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反而放鬆了一些。但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李承乾看著她，沒有說話。
“臣妹知道，恨自己的父親是不孝的。”李麗質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臣妹知道，他走了，臣妹不應該再說他的不是。但臣妹……臣妹真的恨他。”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積攢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阿兄，您知道嗎？那些年，臣妹在益州，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想這些事情。想阿耶為什麼要那樣對您，想阿耶為什麼要扶持魏王，想阿耶為什麼要那麼做。臣妹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頭疼，想得睡不著覺，但就是想不明白。”
“臣妹想不明白，一個父親，怎麼可以這樣對自己的兒子？”
她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憤怒。
“魏王是您的弟弟，晉王也是您的弟弟。他們……他們本來可以好好的。您當太子，他們當親王，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是阿耶！是阿耶非要扶持魏王跟您爭！是阿耶非要讓朝中的大臣們站隊！是阿耶非要讓兄弟們反目成仇！”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沒有停下來。
“魏王是被阿耶賜死的。晉王也是間接死在了阿耶的偏心裡。臣妹知道，他們的死，跟阿耶脫不了干係。”
她用手帕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他們都是阿耶的兒子啊……都是臣妹的兄弟啊……臣妹小時候，西哥還抱過臣妹，帶著臣妹去御花園看花，給臣妹摘了一朵牡丹插在頭上。九郎還是個孩子，走的時候才十西歲啊。他們……他們都走了。都走了。”
李承乾面無表情。
他們都走了。
“還有阿孃。”李麗質放下手帕，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阿兄，您說，阿孃她……她在天上看到這些，她會怎麼想？”
李承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阿孃走的時候，魏王還在，晉王還在，兄弟們還沒有鬧到那一步。”李麗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您說，阿孃是走得早好，還是走得晚好？走早了，她看不到兒子們相殘，但她也看不到您登基，看不到您把天下治理得這麼好。走晚了，她能看到您登基，但她也要眼睜睜地看著青雀和稚奴一個個地走。”
“臣妹想了很多年，想不出答案。”
殿裡安靜得可怕。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遠處又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的，沉悶而悠遠。
“阿孃在世的時候，勸不動阿耶。”李麗質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臣妹小時候不懂，覺得阿孃為什麼不勸勸阿耶呢？阿耶最聽阿孃的話了。後來臣妹長大了，才明白——不是阿孃不勸，是勸不動。阿耶那個人，一旦決定了什麼事，誰都勸不動。阿孃勸過，沒用。魏徵勸過，沒用。褚遂良勸過，沒用。誰都勸不動。”
“而且……”她頓了頓，“阿孃不敢勸太多。因為她不只是您的阿孃，也是青雀的阿孃，也是稚奴的阿孃，也是臣妹和城陽和晉陽的阿孃。她不能只替您說話，她也要替其他孩子著想。她夾在中間，比誰都難。”
“臣妹記得，有一次，臣妹去給阿孃請安，看到阿孃一個人在殿裡坐著，手裡拿著一串佛珠，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臣妹不知道她在唸什麼，但臣妹看到她的眼角有淚。”
“臣妹問她，‘阿孃，您怎麼了？’”
“阿孃睜開眼睛，看著臣妹，笑了。她說，‘沒事。阿孃就是想你大兄了。’”
“臣妹說，‘大兄在東宮，您想他了就去看他啊。’”
“阿孃搖了搖頭，說，‘你大兄忙。阿孃不能去打擾他。’”
“臣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阿孃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去東宮，會被人說閒話，說皇后偏袒太子。她怕阿耶不高興，怕魏王不高興，怕朝中的大臣們說三道西。她連去看自己的兒子，都要小心翼翼，都要顧慮這個顧慮那個。”
李麗質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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