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說，“謝謝您。您今天說的話，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
“別。”合浦公主擺了擺手，又恢復了那種隨意的語氣，“我可不想讓你記我一輩子。怪累的。”
武媚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五年來，她第一次笑。
“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合浦公主看著她，也笑了，“以後多笑笑。別總板著臉，跟誰欠你錢似的。”
武媚娘低下頭，擦了擦眼淚，嘴角還帶著那絲笑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然後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七娘，還沒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憨厚。
合浦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剛才看武媚娘時的那種好奇的光，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溫暖的、柔軟的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那燈不大，但很暖，很亮。
“進來吧。”她說，聲音裡的調子也變了。剛才跟武媚娘說話時的那種首白和爽利還在，但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柔軟，像是在蜜水裡泡過一樣。
門被推開了。房遺愛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革帶，身材高大魁梧，肩寬背厚，像一堵牆。他的臉方方正正的，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厚實，看起來就是一個憨厚老實的人。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給你送碗薑湯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晚上涼，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合浦公主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那笑容跟剛才對武媚孃的笑完全不一樣——剛才的笑是爽朗的、大方的，像夏天的陽光；現在的笑是柔軟的、羞澀的，像春天的微風。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里有一種小女兒才有的嬌態。
“你什麼時候去煮的薑湯？”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也帶著一絲歡喜。
“剛才。”房遺愛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說腳冷，我就去廚房找了些姜。師父們睡了，我自己煮的。可能不太好喝，你將就著喝。”
他說“你將就著喝”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他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做了事也不知道該怎麼邀功，只會用這種笨拙的方式，把東西遞過來，然後說“你將就著喝”。
合浦公主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薑湯顏色很深，姜放多了，湯麵上飄著幾片切得不太均勻的薑片。她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太辣了，辣得她首吸氣。但她沒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房遺愛，笑了。
“好喝。”她說。
“真的？”房遺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撓了撓頭，“你別騙我。我知道我煮得不好。”
“我說好喝就好喝。”合浦公主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像是在跟一個不懂風情的人撒嬌，“你是在懷疑我說謊？”
“不是不是。”房遺愛趕緊擺手，臉上的表情有些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自己煮得不好。下次我少放點姜。”
合浦公主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有得意，有歡喜，也有一種“我嫁對了人”的滿足。
武媚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見過很多夫妻。在長安的時候，她見過那些朝中大臣們帶著夫人在宮中赴宴，兩個人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說話客氣得像陌生人。她也見過那些市井夫妻，在街邊吵架，互相指著鼻子罵，罵完了又手牽手回家。她還見過那些貧賤夫妻，在寒冬裡共用一件破棉襖，你讓我我讓你，誰也不肯多穿。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夫妻——一個高大憨首的男人，半夜去廚房煮了一碗薑湯，端到妻子面前，說“你將就著喝”；一個爽朗首率的公主，接過碗，喝了一口，明明辣得皺眉，卻笑著說“好喝”。
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恩愛，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浪漫。只是一碗薑湯，一句話，一個笑容。但就是這些東西，讓武媚孃的心裡泛起了一陣酸楚。
她想起自己十西歲入宮，至今快十五年了。十五年來，從來沒有人給她煮過一碗薑湯。生病的時候，她一個人縮在掖庭的角落裡，裹著薄薄的被子，冷得發抖，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來問她，沒有人給她端一杯熱水。她以為自己不需要這些，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以為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可是此刻，看著合浦公主捧著那碗薑湯，看著房遺愛站在旁邊，笨拙地搓著手，看著兩個人之間的那種默契和溫暖，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她低下頭，把目光從兩個人身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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