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繼續喝湯,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
老尼姑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明空,你來這裡,五年了吧?”
武媚孃的手微微一頓。“是,五年了。”
“五年了,”老尼姑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剛來的時候,你天天哭,晚上睡不著,在屋裡走來走去,走到天亮。為師在隔壁聽著,心裡也不是滋味。”
武媚娘低下頭,沒有說話。
“現在好了,”老尼姑說,“你現在安靜多了。早起誦經,白天干活,晚上早睡。不哭不鬧,不怨不恨。這樣好,這樣好。”
武媚娘抬起頭,看著老尼姑。老尼姑的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師父,”她說,“您說,一個人要怎樣才能不恨?”
老尼姑想了想。“恨,是因為還有念想。沒了念想,就不恨了。”
“念想?”
“是啊。你還想著出去,還想著那個人,還想著那些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你會恨。”老尼姑看著她,眼神里有憐憫,也有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平靜。“等你什麼時候不想了,就不恨了。”
武媚娘沉默了很久。
“師父,”她終於說,“我做不到,我不甘心。”
老尼姑笑了。“那就慢慢來。不急。人這一輩子,長著呢。”
武媚娘沒有再說話。她端著碗,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再落下一場雪。遠處的長安城完全看不見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不是皇帝,不是皇后,不是那些她見過或沒見過的大人物。而是她的母親。
母親今年七十多歲了。她入宮的時候,母親不到六十,頭髮還是黑的,臉上也沒有多少皺紋。母親送她上馬車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說“媚娘,到了宮裡,要好好的。”她點了點頭,說“阿孃,您放心。”母親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說“去吧,別回頭。”她就真的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母親現在是什麼樣子。身體還好不好。她只知道,母親活著,住在武家的老宅裡,有人照顧,衣食無憂。這是皇后每半年送來的信裡告訴她的。那些信她全都留著,一封一封地疊好,收在一個木匣子裡,放在枕頭下面。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拿出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首到那些字都能背下來。
信裡的話總是那麼幾句。母親身體尚可,飲食正常,精神還好。偶爾會問起你,我們說你一切都好,她便放心了。請你安心修行,不必掛念家中。
不必掛念。
她怎麼能不掛念呢?那是她的母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父親走了,兩個兄長是仇人,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母親。
她把湯碗還給老尼姑,拿起掃帚,繼續掃雪。
掃著掃著,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很快就被新的雪蓋住了,再也看不見。
下午,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武媚娘站在院子裡,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禪房。她把那封半年前送來的信從木匣子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信紙己經有些泛黃了,邊角也有些捲曲,但字跡還是清晰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你母親一切安好”的時候,停下來,把這句話又讀了三遍。
安好。安好。安好。
她閉上眼睛,把信摺好,放回木匣子裡,蓋上蓋子,塞回枕頭下面。
她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的雪,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她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阿孃,女兒很好,勿念。”她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等下次那個女官來的時候,她要把這張紙交給她,請她轉交給母親。她知道皇后不會允許她和母親通訊,但她還是想寫。寫了,也許能送出去。不寫,永遠都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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