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照著李承乾的額頭，輕輕拍了一下。
啪。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偏殿裡，卻格外清脆，格外響亮，像一根針掉在了地上，像一片葉子落在了水面，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婉兒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驚愕，從驚愕變成了困惑。
王德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席君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那些跪在角落裡的內侍和宮女們，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消失在地縫裡。
那可是皇帝。
那是九五之尊，是真龍天子，是天下之主。
孫思邈竟然打了皇帝的額頭。
雖然只是輕輕一拍，但那也是大不敬，是以下犯上，是欺君之罪，是誅九族的大罪。
但孫思邈渾然不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惶恐，沒有任何不安。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李承乾，像是在等什麼。
李承乾沒有反應。
他的眼睛依然閉著，他的呼吸依然微弱，他的身體依然一動不動。那輕輕的一拍，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但湖面沒有任何漣漪。
孫思邈皺了皺眉。這是他進屋以來第一次皺眉。
他轉過身，看著王德和席君買。“扶陛下起來。”
王德和席君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猶豫。扶陛下起來？陛下現在是昏迷狀態，貿然移動，會不會出問題？但孫思邈的話，他們不敢不聽。
兩人走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李承乾扶起來，讓他坐在榻上。李承乾的頭無力地垂著，像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布偶，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
孫思邈繞到李承乾身後，伸出雙手，手掌貼在李承乾的後背上。
他閉上眼睛，手掌在李承乾的後背上輕輕撫動。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一個嬰兒，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像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樂曲。
他的手每撫過一處，那一處的肌肉就會微微跳動一下，像是被喚醒了一樣。
偏殿裡安靜極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孫思邈的手，看著李承乾的後背，看著那雙手在李承乾的背上緩緩移動。那雙手像是有什麼魔力，每撫過一處，李承乾的臉色就好一點——從蒼白變成蠟黃，從蠟黃變成微紅，從微紅變成紅潤。
蘇婉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的眼淚順著手指縫流下來，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看到了希望。
幾天以來，她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孫思邈撫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收回手，讓王德和席君買將李承乾重新放平。他走到床尾，脫下李承乾的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