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君買在偏殿門口,鎧甲上沾滿了夜露和塵土,腰間橫刀的血跡還沒幹透。他的身後,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那老者一身青佈道袍,腰束麻繩,腳踩芒鞋,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山頂的千年積雪。但他的面色紅潤,皮膚光滑得像個嬰兒,一雙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黑寶石。他站在那裡,腰桿筆首,氣度從容,像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仙人。
孫思邈。
藥王孫思邈。
活了八十多年、見過三朝帝王、被譽為“天下第一神醫”的孫思邈。
蘇婉兒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快步走上前,走到孫思邈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禮。
“孫先生,麻煩你了。”
孫思邈避過皇后的禮!
“陛下在何處?”他的聲音蒼老而有力,像是古寺裡的鐘聲,低沉、悠遠、厚重。
蘇婉兒側身引路。“先生請隨我來。”
偏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床榻,榻上掛著明黃色的帷幔,帷幔半掩著,能看到榻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大唐的皇帝,李承乾。
他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孫思邈走到榻前,放下竹杖,在榻邊坐下。他伸出手,搭上李承乾的脈搏。三根手指,輕輕按在腕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偏殿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到燈花爆裂的噼啪聲,能聽到帷幔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能聽到每一個人心跳的聲音。席君買站在門口,手按刀柄,一動不動。王德站在床尾,雙手垂在身前,大氣都不敢出。幾個內侍和宮女低頭站在角落裡,頭都不敢抬。
蘇婉兒站在孫思邈身後,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孫思邈的臉,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什麼來。
但孫思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眉頭沒有皺,他的嘴角沒有動,他的眼皮沒有跳。他就像一尊石像,安靜、沉穩、不可動搖。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一盞茶的功夫。
兩盞茶的功夫。
三盞茶的功夫。
蘇婉兒快要忍不住了。她想問,想問陛下到底怎麼樣了,想問還有沒有救,想問為什麼診脈要這麼久。但她不敢。她怕打擾孫思邈,怕影響他診脈,怕聽到那個她不想聽到的答案。
終於,孫思邈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擔憂,不是焦慮,不是釋然,不是困惑。而是一種……震驚。一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的震驚。那種震驚只持續了一瞬,然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憫的、瞭然的平靜。
蘇婉兒的心揪了起來。“先生,陛下他……”
孫思邈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李承乾的頭部,俯下身,仔細地端詳著李承乾的臉。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看一幅畫,看一件瓷器,看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奇珍異寶。他的目光從李承乾的額頭移到眉毛,從眉毛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鼻子,從鼻子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