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眼皮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猛地睜開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亮得像兩團火，亮得像兩把刀。但那亮光只持續了一瞬，然後就黯淡了下去，變得迷茫、空洞、渙散。他看著頭頂的帷幔，看著帷幔上繡著的金龍，看著金龍張牙舞爪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個他不認識的東西。
“陛下！”蘇婉兒撲到榻前，抓住李承乾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陛下，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李承乾的眼睛慢慢轉動，看向蘇婉兒。他的目光很慢，很遲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看了很久，才認出她來。
“婉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雲，像一縷煙，幾乎聽不到。
“妾在，妾在！”蘇婉兒把李承乾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淚流滿面，“陛下，您昏迷了好，妾好怕，好怕您醒不過來了……”
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他的眼睛又閉上了，但不是昏迷，而是疲憊。他的呼吸平穩了，臉色紅潤了，身體也不再冰冷了。
孫思邈看著李承乾的臉，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裡有欣慰，有憐憫，有嘆息，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轉過身，看著蘇婉兒。
“皇后娘娘，陛下己無大礙。”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但他這幾日需要靜養，不能操勞，更不能動怒，不能憂思過度。臣會開一個方子，每日一劑，連服七日。七日之後，臣再來複診。”
蘇婉兒連連點頭。“多謝先生，多謝先生！先生救了陛下，就是救了大唐，妾無以為報——”
孫思邈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娘娘不必言謝。醫者父母心，救死扶傷，本是貧道的分內之事。”
他說完，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站在那裡，看著蘇婉兒，欲言又止。
蘇婉兒察覺到了。“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孫思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娘娘，臣有幾句話，想單獨對娘娘說。”
蘇婉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站起身，看了看榻上的李承乾——他己經睡著了，呼吸平穩，面色安詳。她輕輕放下帷幔，遮住了他的臉。
“王德，席將軍，你們先退下。”蘇婉兒的聲音恢復了皇后的威嚴，“沒有本宮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王德和席君買躬身退下。王德走的時候，把角落裡跪著的內侍和宮女都帶走了。偏殿的門關上了，只剩下蘇婉兒和孫思邈兩個人。
燈花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長長的影子。
蘇婉兒看著孫思邈，等著他開口。
孫思邈沒有急著開口。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夜空。月亮被雲遮住了，天上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遠處的天空還有火光，那是蔣王府和世家大宅的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是黎明前的曙光，又像是黃昏後的餘燼。
“娘娘可知道，陛下為何會昏迷？”孫思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婉兒走到他身邊。“孫太醫說是憂思過甚，肝火上升——風邪入體”
“不是風邪。”孫思邈打斷了她，“陛下沒有風邪，沒有痰迷，沒有驚悸。”
蘇婉兒不解。“那是什麼？”
孫思邈轉過身，看著蘇婉兒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而明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裡倒映著蘇婉兒的影子，也倒映著一些她看不到的東西。
“陛下是魂魄離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