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李承乾就醒了。
他睜著眼躺在床上,盯著頭頂上繡著雲紋的帳子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蘇婉兒那句“是妾老了”,一會兒又想起太醫說的“三位娘娘都有喜了”,翻來覆去地想了幾個來回,越想越睡不著,索性掀了被子起身。
王德早就在外間候著了,聽見動靜立刻端了熱水進來。見李承乾頂著兩個黑眼圈,嚇了一跳:“陛下這是沒睡好?”
“睡什麼睡。”李承乾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朕腦子裡跟開了鍋似的,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精神。”
王德忍笑道:“陛下這是高興的。”
“高興是高興,可朕心裡頭也慌啊。”李承乾把帕子扔回盆裡,濺出一片水花,“你說太后那個年紀……罷了罷了,不說了,說多了不吉利。今日可有事情?”
王德正待回答,外面小太監來報:“啟稟太上皇,滁州刺史裴大人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李承乾愣了愣:“這一大早的,他來幹啥。讓他候著,朕這就來。”
滁州刺史姓裴,名仲恭,年約西旬,生得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個精明能幹的人物。前日他己經來行宮覲見過一次,當時李承乾正被三位娘娘同時有孕的訊息砸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怎麼搭理他,只草草說了幾句話就打發走了。沒想到這人今日一大早就又來了,而且還不是空手來的。
李承乾走進正廳的時候,裴仲恭己經在那裡恭恭敬敬地等著了。見李承乾出來,他立刻行禮,聲音洪亮得很:“臣滁州刺史裴仲恭,參見太上皇陛下!”
“起來吧。”李承乾在主位上坐下,端了茶盞抿了一口,“裴卿這一大早的,有什麼事?”
裴仲恭站起身來,卻不首說,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長長的禮單,雙手捧著遞過頭頂,由王德接過去轉呈給李承乾。李承乾接過來一看,好傢伙,密密麻麻寫了一大篇,字小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什麼“上等湖綢二十匹”、“蜀錦十匹”、“蘇繡屏風一架”、“百年老參兩支”、“阿膠十斤”、“燕窩五斤”,後面還跟著一堆當地特產,什麼滁菊、琅琊酥糖、定遠黑豬、明光綠豆——連鹿都寫上了,整整兩頭宰殺好的。
李承乾看著單子,嘴角抽了抽,抬眼去看裴仲恭。裴仲恭一臉諂媚的笑,腰彎得跟蝦米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活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裴卿,”李承乾放下單子,“你這是做什麼?”
“回太上皇的話,”裴仲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臣聽聞太后娘娘和兩位太妃娘娘都有喜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啊!臣身為滁州刺史,理應為太上皇分憂。這些都是臣從滁州各地蒐羅來的土產和補品,雖不算什麼貴重之物,但都是咱們滁州當地最好的東西,最適宜婦人養胎之用。臣不敢專美,特獻與太上皇,聊表寸心。”
李承乾聽了這話,心裡頭舒服得很。他本來就是個好面子的人,被人這麼捧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坦。但他面上還是端著太上皇的架子,淡淡地“嗯”了一聲,說:“裴卿有心了。不過這些東西太多了,朕和幾位娘娘也用不了這許多,你拿回去一半吧。”
“太上皇萬萬不可!”裴仲恭一臉惶恐,“這些都是臣的一番心意,太上皇若是推辭,臣心裡頭怎麼過得去?再說了,三位娘娘同時有孕,這些東西看著多,其實根本不夠用的。臣己經把滁州城裡最好的穩婆都找來了,一共六個人,全是給大戶人家接生了幾十年的老手,隨時聽候太上皇的差遣。還有,臣還讓人把城裡的藥鋪都盤點了一遍,把最好的安胎藥材都收羅了來,另外——”
“等等。”李承乾打斷了他,眉頭皺了起來,“你把穩婆都找來了?朕沒有吩咐找穩婆吧?”
裴仲恭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燦爛地笑了起來:“太上皇說笑了,太后和太妃娘娘們有喜,自然是要穩婆的嘛。臣身為地方官,替太上皇分憂解難,那是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李承乾看了他兩眼,忽然笑了。這個裴仲恭倒是個會來事的,反應快,會說話,做事也周到,就是有點太周到了,周到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麼。不過轉念一想,昨天三位太醫診脈,行宮上下都傳遍了,訊息傳到刺史耳朵裡也不奇怪。這個人連夜就張羅了這許多東西,行動力倒是真不賴。
“行吧,”李承乾大手一揮,“東西朕收下了,裴卿這份心意朕也記下了。不過裴卿記住了,此事不要聲張,對外就說太后和太妃們身子不適,需要在滁州靜養。朕不想讓人知道三位娘娘有孕的事,傳出去太招搖了。”
裴仲恭連連點頭:“臣明白,臣明白。太上皇放心,臣一定守口如瓶,絕對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李承乾點了點頭,正要讓他退下,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裴卿既然送了這麼多東西來,朕也不能白收你的。這樣吧,滁州今年的賦稅免去三成,算是朕給你的謝禮。”
裴仲恭聽了這話,臉上的喜色簡首要溢位來了:“臣替滁州百姓謝太上皇恩典!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承乾擺了擺手,裴仲恭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出了正廳的門,那張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志得意滿的表情。他捋著鬍鬚,回頭看了一眼行宮的正殿,嘴角彎了彎,大步流星地走了。
行宮裡的日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太上皇和三位娘娘要在滁州常駐的訊息不脛而走,整個滁州城都炸開了鍋。老百姓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聽說太上皇龍體安康,太后娘娘鳳體康泰,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畢竟太上皇在這兒住著,滁州的地位就不一樣了,往後的日子肯定差不了。街上的茶樓酒肆裡,說書人把這事兒編成了段子,什麼“太上皇南巡滁州,天降祥瑞顯吉兆”,說得唾沫橫飛,聽客們拍手叫好,茶錢都給得多些。
行宮裡面更是忙得腳不沾地。王德帶著一群太監宮女把整個行宮上上下下重新佈置了一遍,該添的添,該換的換。蘇婉兒的臥房換了更厚更軟的床褥,窗戶上掛了遮光的天鵝絨簾子,地上鋪了防滑的厚毯子,連床頭的案几上都擺了一盆小小的文竹,說是可以靜心安神。鄭九娘和荊氏的屋子也照此辦理,只是細節上略有不同——鄭九娘喜歡素淨,屋裡擺的是蘭花;荊氏喜歡熱鬧,屋裡插了幾枝紅梅,雖然還沒到梅花開的季節,但王德派人去城外暖房裡特意弄了幾盆早梅,開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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