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語點到為止,只是寬慰,不給出任何政見建議。
“你說得對。” 李珏苦笑一下,“欲速則不達。偌大一個王朝,積弊非一日形成,自然也非一日能夠根除。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圖之。”
他收回思緒,不再深究朝堂紛爭。前朝的風雨,留待白日里去應對。今夜入後宮,便是要卸下重擔,享受片刻安寧。
“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李珏轉過身,重新坐回主位,“夜深了,早些安置吧。明日一早,二郎便要啟程,宮中還要安排送行事宜,各司也有諸多事務要處置。”
“好。” 蕭笙頷首,揚聲喚來殿外侍女,吩咐準備就寢事宜。
侍女們輕步入殿,收拾案几燭火,鋪設床榻,動作輕盈無聲。整座鳳儀宮,漸漸陷入更深的靜謐之中。
李珏坐在床沿,看著侍女們忙前忙後,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與李瑄相處的畫面。兄弟二人數年疏離,一朝冰釋,推心置腹的話語還在耳畔。他讓李瑄遠赴滁州,是庇護,也是隔離。可他心中也清楚,長安與滁州相隔千里,一紙詔令,便能再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權力這東西,一旦沾染上,便再也難以徹底脫身。哪怕是遠在千里之外的親人,也會被朝堂風雲牽動。
“陛下又在想雍王殿下的事?” 蕭笙看出他心神飄遠,輕聲問道。
“嗯。” 李珏沒有否認,“二郎心性純粹,胸無城府,滿腔熱血,只念著手足親情與家國安穩。我最怕的,就是他這份赤誠,被朝中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將他放在滁州,遠離漩渦,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血脈至親,彼此心意相通,雍王殿下定然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蕭笙勸慰道,“滁州山清水秀,民風淳樸,遠離京城的爾虞我詐。雍王殿下在那邊侍奉長輩,讀書遊獵,日子反倒會過得自在愜意。比起困在長安深宮朝堂,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但願如此。” 李珏輕嘆一聲。
世間之事,從來都難盡如人意。他能安排一時的安穩,卻無法掌控未來的走向。他能護住弟弟一時遠離紛爭,卻不能保證一輩子將他隔絕在權力之外。
“對了,” 蕭笙忽然想起一事,開口提醒,“太后產期將近,滁州地方的太醫醫術有限。陛下若是放心不下,不妨從太醫院挑選兩名醫術精湛的太醫,隨同雍王殿下一同前往滁州,常駐行宮,隨時照料太后與太上皇的身體。路途遙遠,中途若是有突發狀況,也能及時應對。”
這件事,是從家人安危角度出發,不算干預朝政,只是貼心提醒。
李珏連連點頭:“你提醒得極是。是我思慮不周。太上皇舊疾反覆,太后待產兇險,僅憑滁州本地醫士,確實讓人放心不下。明日便傳旨,令太醫院選派兩名老成持重、擅長婦科與調養舊疾的太醫,帶上藥材,隨二郎一同上路,常駐滁州行宮。”
“還有隨行護衛。” 蕭笙補充道,“千里路途,山水迢迢,沿途州縣雖有驛站兵卒值守,可山高路遠,難免有盜匪、意外滋生。雍王殿下終究年輕,尚未及冠,身邊護衛人數還要再增補一些,務必保證一路平安。”
“朕己經吩咐內侍總管安排了。” 李珏說道,“抽調禁軍精銳二十人,加上雍王府原有護衛,沿途驛站銜接護送,一站交接一站,全程安保做到萬無一失。物資、糧草、禦寒衣物,也都由內侍省統一籌備齊全,不會有疏漏。”
身為帝王,考慮事務向來周全。從人身安全、醫療保障到路途物資,方方面面都早己安排妥當。
蕭笙放下心來,微微一笑:“如此便再好不過。有多重保障,陛下也能徹底安心。”
二人又閒話了幾句家常,說起宮中瑣事、各宮妃嬪的近況、年幼公主日常的趣事,話語輕鬆,褪去了朝堂的沉重與皇室的拘謹,只餘下尋常夫妻的溫情。
聊至夜半,殿內燭火漸漸挑暗。一應瑣事安排妥當,兩人便熄燈安歇。
偌大的鳳儀宮陷入沉沉夜色,唯有暖閣之內,燈火微明,乳母守著襁褓中的皇女,徹夜值守。
次日寅時末,天色尚且蒙著一層青灰,整座大明宮便己甦醒。
宮城各門依次開啟,禁軍巡防隊伍往來穿梭,內侍、宮女各司其職,奔赴各處當差。御膳房、尚宮局、內侍省、太常寺等宮內機構,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今日是雍王李瑄啟程前往滁州的日子,宮中早己按照昨夜帝王的旨意,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雍王府方向,天不亮便車馬齊備。李瑄一夜未睡懶覺,早早起身收拾行裝。昨夜從紫宸殿返回王府後,他心緒舒展,多年的心結一朝解開,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他親自清點衣物、書籍、隨身兵器,又囑咐王府屬官、留守下人打理王府日常事務。
他記得兄長的再三叮囑:到了滁州安分守己,不插手地方政務,不私設耳目,恪守藩王本分。一夜輾轉,他反覆回想昨日紫宸殿內的一幕幕,兄長的教誨、提點、呵護,歷歷在目。他暗下決心,此番前往滁州,定要盡心侍奉父皇母后,安守本心,絕不辜負兄長一片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