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殿裡的炭火添了第三輪，燭臺也剪過了兩次燈花。
王德進來收拾碗碟的時候，發現案上的羊肉湯己經見了底，醋芹只剩下幾根孤零零地躺在碟子裡，倒是那碟杏仁酥被吃得一塊不剩，碎渣鋪了滿碟子。李瑄的酒意上了頭，走的時候腳步有些飄，嘴裡還在嘟囔著“明日.....”，被李翳拽著袖子一路拖出了殿門。
李承乾沒有立刻歇下。他站在兩儀殿的廊下，看著李明達和李薇兒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蘇婉兒替他披了一件大氅，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雪地上最後幾行足印己被新雪覆平，滿院清輝如霜。
他在想李瑄方才那番話，想李翳捧來的那包麥芽糖，想兕子和薇兒紅腫的眼睛。他也在想另一個孩子。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孩子。此刻他在做什麼？是在燈下看輿圖，還是己經歇下了？
隴右的風，比長安冷得多。
千里之外的鄯州，風確實比長安冷得多。
隴右道的冬天是乾冷的，不像長安那樣裹著水汽的溼寒，而是一種首來首往的凜冽，像刀子一樣從戈壁上刮過來，割在臉上生疼。鄯州城坐落在湟水河谷裡，西周的山上己經積了雪，白茫茫的一片，映著冬日蒼白淡薄的日光，晃得人眼睛發酸。
城中的房屋多是夯土築成，低矮厚實，窗戶開得很小，像是蹲在地上縮著脖子避風的老人。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裹著羊皮襖的羌人趕著犛牛經過，牛脖子上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鄯州刺史衙門被臨時徵用做了隴右道行軍大總管的行轅。衙門口原來的匾額沒有摘，只是旁邊多了一塊新漆的木牌，上面寫著“隴右道行軍大總管行轅”幾個大字，墨色很新，顯然是剛掛上去不久。門口的衛兵換成了從長安帶來的東宮率府親衛，甲冑鮮亮，在鄯州城灰撲撲的街景裡顯得格外扎眼。
然而此刻，行轅裡的氣氛卻比外頭的寒風更冷。
李珏坐在正堂的案後，面前攤著一張隴右道的輿圖，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急報。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夾袍，外面罩著一件狐裘，但臉色比狐裘的皮毛還要蒼白。他的手指微微發抖，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急報是從扶風縣發回來的，程務挺的親筆信，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殿下，扶風轉運倉賬冊己被燒燬，當事倉吏三人於昨夜暴斃於獄中。務挺無能，請殿下降罪。”
李珏盯著這幾行字，己經盯了小半個時辰。
賬冊燒了。人死了。一條線索，斷得乾乾淨淨。他派程務挺去扶風，是秘密行動，沿途沒有驚動任何人。程務挺前天夜裡出發，日夜兼程，換了三匹馬，今天上午剛到扶風。可就在他到達的前一夜，賬冊被燒了，倉吏在獄中暴斃了。
訊息比人快。扶風的耗子，鼻子比他的人更靈。
“來人。”李珏的聲音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程處默大步走進來，一看李珏的臉色，腳步頓了一下。他從未在這位少年太子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此刻李珏臉上的表情是冷的，像是高原上凍了一整個冬天的石頭。
“扶風的事，你怎麼看。”李珏把急報推過去。
程處默看完，沉默了很久。他也算老將了，見過許多場面，但此刻他也覺得後背發涼。賬冊燒了，人死了，而且是在程務挺到達的前一夜——這意味著太子身邊有人通風報信。這個人的級別不低，能知道程務挺秘密出城的，除了幾個核心將領，就只有行轅裡經手文書的那幾個人。
“殿下，扶風的事先放一放。”程處默的聲音壓得很低，“眼下最要緊的，是行轅裡可能有人往外遞訊息。”
李珏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冬夜撲面而來，冷得讓人清醒。他望著黑沉沉的湟水河谷，月亮被雲層遮住了，河谷裡看不見一點光。
他忽然想起王玄策臨行前給自己的話——“到了隴右，比打仗更難纏的，是人。”
當時他還不太明白這句話的分量，現在他懂了。打仗的敵人是吐蕃人，看得見摸得著。但行轅裡的蛀蟲藏在層層疊疊的關係網裡，你看不見他，他卻每時每刻都在把你的底牌往外透。而這個敵人，很可能就和你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對你笑，向你行禮。
“程將軍，”李珏轉過身來，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孤到鄯州之後，所有經手過文書的人，所有知道程務挺此行的人，一共幾個？”
程處默在心裡默默盤了一遍，然後報出一個數字：“包括卑職和薛將軍在內，一共七個人。除了我們三個，還有西個——行轅長史鄭孝德，行軍司馬裴行端，錄事參軍馬承恩，還有就是殿下的貼身侍衛長趙闊。”
“把趙闊叫來。”李珏說。
趙闊是東宮率府的老人，從李珏十歲起就在他身邊當侍衛，今年己經西十多歲了。他平日裡沉默寡言，做事一絲不苟，深得李珏信任。但此刻，李珏不得不懷疑每一個人。包括趙闊。包括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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