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親衛上前將裴行端拖了起來。裴行端被拖出正堂時，靴跟在磚地上劃出兩條長長的拖痕。經過信使身旁時，信使忽然掙扎著抬起頭，朝他吐了一口血沫——那是他養了六年的家奴。那口血沫落在他官袍的下襬上，像一枚燒紅的烙印。
李珏目送他被拖出門外，感覺到自己下巴上緊緊結了一層的霜。那層霜是這兩個月在高原上凍出來的，也是剛才這一夜在背叛裡煉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父皇那句“換人”的鞭策，但他很清楚——從今夜起，這七萬人的生死不再是紙上數字，而是他親自捧著的、沉甸甸的賬。
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
這一夜，鄯州城裡沒有一個人睡安穩。
第二天一早，三千隴右軍在校場上列隊完畢的時候，發現點將臺旁邊多了一輛囚車。裴行端被關在裡面，鎖鏈加身，頭髮散亂，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幾歲。他不敢抬頭看那些從佇列裡投射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有驚愕，有憤怒，有鄙夷，也有恐懼。
程處默在點將臺上宣佈了他的罪行，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行軍司馬裴行端，勾結鄭氏，洩露軍機，致使扶風轉運倉賬冊被毀，倉吏三人被害。太子殿下有令——不殺。押入囚車，隨軍上山，讓全軍將士都看看，這就是內奸的下場。”
三千人的目光從囚車轉到點將臺中央那個穿著灰撲撲羊皮襖子的少年身上。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記住了這一刻。記住了這個十六歲的太子，連自己的行軍司馬都敢辦。記住了在隴右軍這塊地方，軍法不是擺設。
薛仁貴站在佇列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竹鞭，開始講解高原行軍的要點。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上了一千丈之後，第一件事是慢。你們在山下能日行六十里，上了山最多隻能走三十里。寧可慢，不要停。走不動了就原地踏步，保持呼吸均勻。”
“第二件事——高原反應人會頭暈，會噁心，會睡不著覺。但如果臉色發紫、嘴唇發黑，立刻舉手示意，馬上往低處送。不要硬撐，硬撐就是死。”
“第三件事——保暖。高原上風大，出了汗不要脫衣服。汗一涼，人就會失溫。你們今天穿的這一身，是太子殿下親自過問之後從輜重營調來的新布甲，比老甲厚實了三成。”
他放下竹鞭，聲音忽然沉了兩分。
“太子殿下就站在你們面前，穿著和你們一樣的羊皮襖子，吃一樣的糙米飯。殿下不會讓你們去他自己不去的任何地方。出發。”
大軍開拔。
隊伍沿著湟水河谷向北行進了小半天，開始緩緩爬升。起初的山路還算平緩，士卒們行軍節奏輕鬆，還有人低聲哼著隴右本地的羌人小調。過了正午，山勢轉陡，空氣漸漸變得稀薄，草木驟然稀疏，路兩側只剩下灰褐色的巖壁和零星的苔蘚。許多人的步履變得沉重遲緩，像在深水裡跋涉。
李珏走在隊伍中間。他穿著那件灰撲撲的羊皮襖子，呼吸變得急促。他按照薛仁貴教的方法調整步伐——三步一吸，兩步一呼。雖然比山下慢了很多，但呼吸漸漸穩住了。
程務挺牽著兩匹馬跟在後面，目光始終沒離開李珏的背影。
囚車跟在隊伍最後面。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空曠的高原上顯得格外刺耳。裴行端蜷縮在囚車裡，嘴唇凍得發紫，但他的眼睛一首盯著前方那個穿羊皮襖子的背影。他沒有移開過目光，一次也沒有。
黃昏時分，隊伍爬到了第一道山脊。
夕陽西斜，將薄薄的積雪染成了暗金色，湟水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穿過灰褐色的群山。薛仁貴下令在此紮營，分成五隊各自壘灶，明日一早再往更高的一道山口繼續攀爬。炊煙在山脊上嫋嫋升起，士卒們圍著篝火烤著凍僵的手。
就在這時，山脊上忽然響起一聲淒厲的號角。
不是唐軍的號角，是吐蕃人的牛角號。那聲音低沉渾厚，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在群山之間迴盪，讓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薛仁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朝西面的山脊望去。落日餘暉將山脊線鍍成了一條明暗交界的分割線——線的這一側是唐軍剛剛燃起的營火，線的那一側，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山脊線上緩緩展開，像一群從地底下冒出來的螞蟻。
旗幟。黑色的犛牛尾旌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吐蕃大論的帥旗。
“迎敵！”薛仁貴拔出橫刀，他的聲音壓過了牛角號的餘音，在校場上空炸開。
三千隴右軍在一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老兵們迅速抄起兵器，新兵們雖然手腳有些慌亂，但也在各自隊正的號令下列好了陣型。程處默拔出橫刀，攔腰橫在李珏身前，後背緊緊貼著太子的前胸，像一面打磨了一輩子的老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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