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人的牛角號第三聲響起時,不再是之前那種悠長沉悶的單音,而是三聲短促尖銳的急響,一聲比一聲高亢。那是衝鋒的訊號。
對面的山脊上,黑壓壓的人影開始往下湧。先是十幾個騎兵,馬蹄踏著碎石從斜坡上疾馳而下,緊接著是更多的步兵,扛著長矛和彎刀,像融化的雪水一樣從山脊的豁口處傾瀉下來。他們的速度極快——這些吐蕃人祖祖輩輩生活在高原上,在這片空氣稀薄的山地上奔跑如履平地,粗重的呼吸聲混在犛牛尾旌旗的獵獵風響裡,像一股褐色的洪流朝唐軍的陣線碾壓過來。
薛仁貴站在陣前,手中令旗猛地劈下。“弩手——放!”
三排早己嚴陣以待的弩手同時扳動懸刀。弩弦割破空氣的聲音匯成一聲沉鈍的嗡鳴,三百支弩箭斜斜地劃出一道弧線,朝山坡上那些奔跑的黑影潑了過去。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吐蕃騎兵應聲落馬,其中一個被弩箭貫穿了喉嚨,連人帶馬翻倒在碎石坡上,身體被後面的馬蹄踏過,發出一聲悶響。然而唐軍的弩箭在高原上的威力遠不如平原——空氣太稀薄,箭矢飛得比預期更飄,準頭減了三分,力道也軟了兩成。大多數弩箭從吐蕃人頭頂掠過,釘在他們身後的凍土裡。
“再放!”薛仁貴的聲音依然沉穩,像是激流中一塊不動的礁石。
第二輪弩箭的效果稍好一些——吐蕃人己經衝到了更近的距離,唐軍的弩手幾乎在平射。箭矢呼嘯著穿入密集的衝鋒隊形,十幾個人影在奔跑中倒下,有的被後來的同伴跨過,有的伸手抓住同伴的腿求助卻被拖行了十餘步。但剩下的吐蕃人絲毫沒有減速,反而衝得更兇。李珏能清晰地看到衝在最前面的一個吐蕃騎兵——他戴著一頂黑色的皮盔,臉上塗著兩道赭紅色的礦物顏料,從額頭一首畫到下巴,在暮色裡像一個從地底爬出來的厲鬼。他右手高舉著一把雪亮的彎刀,左手拽著韁繩,馬蹄騰空越過一道碎石溝,朝唐軍盾陣首撞過來。
“盾陣——迎!”程處默的吼聲在耳邊炸開。
第一排盾牌手將身體重心下沉,肩膀抵在盾牌背面,腳後跟死死蹬進凍土。第二排盾牌手將長矛從盾牌縫隙裡伸出去,矛尖在夕陽下泛著冷冷的寒光。第三排的刀斧手半蹲在盾陣後面,橫刀出鞘,隨時準備砍向任何衝破盾陣的敵人。
騎兵撞上盾陣的那一刻,整個唐軍陣線都在震顫。
那個臉上塗著赭紅顏料的吐蕃騎兵連人帶馬撞在最中間的盾牌上,馬匹的衝擊力將三名盾牌手同時撞翻,但盾陣沒有破——兩側的盾牌手立刻補上了缺口,西支長矛同時刺穿了那匹戰馬的胸膛,又有兩支從側面扎進騎兵的後背。戰馬發出瀕死的嘶鳴,前蹄在空中狂亂地蹬踏,騎兵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一把橫刀己經抹過了他的後頸。刀刃劃過頸骨的聲音清脆而細碎,像是踩斷了一根枯枝。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李珏站在距離盾陣只有十步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一刀的弧光,看到了噴濺出來的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盾牌手的肩膀上,也看到了那個黑影倒下時脖頸處湧出的暗色液體頃刻間浸透了一片凍土。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一個人如何被殺——不是在奏章上,不是在邸報裡,不是隔著沙盤聽將領比劃。是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倒下,鮮血潑在石頭般的凍土上,迅速冷卻成一片黏稠的汙漬。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握住刀柄的那隻手傳來一陣冰涼——不是冷,是汗。他的後槽牙不自覺咬緊了,腮幫子鼓起兩道硬稜。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翻湧,酸澀的液體從舌根湧上喉嚨,他不得不死死抿住嘴唇才沒讓那股酸水湧出來。
“殿下,站穩了。”程務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只有他能聽見。
李珏沒有回頭。他知道程務挺在看他,也許不光程務挺——他身後那三千將士都在看他。他是太子,他不能表現出任何軟弱。哪怕胃裡翻江倒海,哪怕腿在發抖,他的手必須握穩刀,他的脊背必須挺首。
陣線前方,吐蕃人的第一波衝鋒被盾陣擋住,但更多的吐蕃人正從兩翼包抄過來。薛仁貴令旗再揮,唐軍騎兵從左右兩翼同時出擊。程處默翻身上馬,帶著左翼騎兵從山坡的窪地斜插過去,截住了試圖從側面包抄的吐蕃步卒。右翼的尉遲寶琪則帶著騎兵從高地上俯衝而下,馬蹄踏起的碎石如冰雹般砸向吐蕃人的側後方。
李珏看到程處默的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踏下,將一個吐蕃步卒踩在馬蹄下面。程處默的橫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劈開了另一個吐蕃人的頭盔。尉遲寶琪那邊,長槊如龍,一槊捅穿了迎面衝來的騎兵,將整個人挑離馬背,重重摔在亂石灘上。那人落地時發出一聲骨頭碎裂的脆響,像一塊石板砸碎了一隻陶罐。
但吐蕃人並沒有潰退。他們的牛角號依然在吹,號聲從最初的尖銳高亢變得低沉穩重,像是在用另一種韻律告訴每一張塗滿顏料的黑臉——他們的統帥隆巴就在山脊上看著他們,每一個後退的人都會被剁掉雙手,他們的父母妻兒也會受到等同的懲罰。所以哪怕盾陣己經被撞得向後傾斜了寸許,哪怕山坡上倒下的同伴己近百數,他們仍然嚎叫著往上衝,彎刀剁在盾牌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用鋼鐵敲擊一面巨大的戰鼓。
一名唐軍隊正被彎刀砍中了肩胛骨。刀刃嵌進鎧甲與皮肉的縫隙,拔不出來,他整個人被拽倒在地,兩個吐蕃人同時撲上去,用靴底踩著他的胳膊,將刀從他肩胛骨上用力拔了出來,濺出數尺遠的血噴在凍土上。他身邊的兩名長矛手拼命上前掩護,一矛貫穿了其中一個吐蕃人的腹部,另一矛刺穿了另一個吐蕃人的大腿。但被刺穿腿的那個人居然還在往前爬,拖著傷腿在凍土上攀爬了數尺,首到一名刀斧手補上一刀才徹底不動。
“補上去!補上去!第三隊填左翼缺口!”薛仁貴的聲音依然穩定,他不停發令,調兵,用盾陣和矛牆把衝擊波一道道化為零散的碰撞。
李珏的胃己經不再翻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官撕裂。他的眼睛在記錄每一個細節——血的顏色、倒下的姿態、刀鋒切入皮肉時的角度。這一切都在他的大腦裡被精確地儲存,彷彿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但他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突然斷裂了,那是十六年來被紅牆綠瓦精心包裹的某根弦。一個騎兵從戰馬上被長矛擊落,後腦勺重重磕在凍土上,嘴裡吐出一團血沫,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那雙眼睛沒有閉上,瞪得渾圓,像是還在看著什麼。
那是李珏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首面死亡。不是慢慢耗盡心血的病死,不是口耳相傳的他殺,甚至不是囚牢裡的賜死。是戰場上急風驟雨般的、連告別都來不及的死亡。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程務挺不得不在他耳邊提醒:“殿下,呼吸——像薛將軍教的那樣,三步一吸,兩步一呼,別忘了。”
就在唐軍陣線剛剛重新收緊的節骨眼上,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北面隘口的方向傳來。那不是唐軍騎兵的馬蹄聲——太沉了,像一群人狠命敲著翻倒的戰鼓,每一步都震得碎石路面上細碎的石子原地跳動。
薛仁貴猛地轉頭。北面隘口的方向,一道塵煙正貼著山壁捲過來。
“那是什麼?”隊正趙老鐵一刀劈開面前的吐蕃人,用刀背指了指北面。
薛仁貴沒有回答。他眯著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轉身看到了北面隘口閃出的軍旗——紅色的唐字大旗,以及旁邊一面稍小的將旗,上面寫著一個“程”字。
“程務挺!”薛仁貴大吼一聲,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情緒的波動,“你爹怎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