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務挺愣了一下,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朝北面隘口追過去。馬蹄聲己經遠去,但程名振的後隊還沒完全消失在隘口外。程務挺追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看見了父親騎在馬上被火把勾勒出的背影。
程名振聽見馬蹄聲,回頭看了一眼,勒住了馬。
火光映在父子兩張臉上,一張溝壑縱橫,一張稜角分明。程名振看著兒子,半天沒說話。最後指了指他腰間的刀:“刀擦乾淨了沒有?”
“擦乾淨了。”
“那就好。”程名振從馬鞍上取下一個用布包好的小包袱,扔給程務挺,“你姨娘讓我帶給你的。往後你跟著太子,比跟我更苦,別讓我和你姨娘心疼。”
程務挺接過包袱,把手塞進包袱裡摸了摸柔軟的皮料,單膝跪地,磕了一個頭。“阿耶,路上小心。”
程名振沒說話。他重新兜轉馬頭,揚起馬鞭在空中抽了一個響鞭,馬蹄聲再次響起,火把的長龍消失在隘口外的黑暗中。程務挺站在隘口,看著父親遠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摸了一把臉上的霜,轉身大步走回營地。
等他回到篝火邊時,發現李珏己經把輿圖鋪在了膝蓋上,正和薛仁貴一起在上面比劃著。程處默歪在篝火邊,懷裡抱著酒囊,己經睡著了。
“程務挺,你來看看。”李珏指著輿圖上的一個點,“蔥嶺那邊的吐蕃偏師己經打到了碎葉以西二百里,吳王的兵力不夠。孤在想,隴右這邊能不能分出一支兵馬西援?”
程務挺皺了皺眉,藉著篝火端詳輿圖上那片被標了硃砂圈的地帶。“殿下,隴右自身兵力也不寬裕。贊悉若多布的主力還在柏海。”
“孤知道。但安西若是丟了,吐蕃人就能從蔥嶺首下疏勒、于闐,連上象雄和小勃律的舊部,從西面和南面同時壓過來。”李珏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柏海劃到鄯州,又從鄯州劃到碎葉,“柏海和蔥嶺,不是兩場仗。是一場仗。”
薛仁貴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殿下說的對。”
“但孤還沒想好怎麼分兵。”李珏坦白地說,“隴右現有能戰之兵將近五萬,吐蕃人在柏海有五萬以上,兵力只是相當。如果分兵西援,至少要從隴右抽調五千精銳,隴右這邊的壓力就會大些。”
薛仁貴手指順著隴右以西的群山走勢慢慢停下來。“贊悉若多布大概也沒算到今天的遭遇戰。隆巴丟了輜重,他本陣的糧草絕不會寬裕——他退得這麼快,除了側後被程都督衝擊之外,很可能也是補給拉不上來。今年雪一蓋,柏海一線的補給只剩犛牛馱隊了。”
李珏重新端起輿圖,開始一點點划動手指,勾勒出柏海以東唐軍的營地分佈,又勾勒出蔥嶺通往安西西鎮的山口小徑。薛仁貴在旁邊偶爾點出某些山口的位置或某條河流在冬天的結冰情況。
程務挺默默地將父親留下的包袱疊好放在膝上。他沒有插話,但聽得很認真。
“薛將軍,”李珏終於開口,“明天一早,下山回鄯州。孤要立刻給父皇寫一封奏疏,把蔥嶺的情況、扶風的事、還有行轅裡可能還有另一隻耗子的事,全部稟明。”
“然後殿下想做什麼?”
“分兵。”李珏收起輿圖,“但要先知道蔥嶺那邊的吐蕃偏師到底有多大。明天早上,先派快馬去安西,讓吳王立刻把蔥嶺的詳細軍情報回來。在這之前,隴右按兵不動。”
薛仁貴站起來,以軍禮鄭重抱拳。“臣領命。”
就在此時,囚車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叫喊。不是慘叫,也不是求饒,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扼住喉嚨之後拼命想要發聲卻只能擠出半個音節的聲音。
篝火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程務挺第一個衝了過去。李珏跟在後面,手己經按在了刀柄上。薛仁貴彎腰一掌拍醒程處默,兩人同時拔出橫刀緊隨其後。
囚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上。裴行端依然蜷縮在囚車裡,鎖鏈完好,囚車的木柵欄也沒有任何破損。但他的姿勢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蜷縮的、自我保護的姿態。他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抵在木柵欄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渾圓,目光渙散,嘴角掛著一縷暗色的液體。程務挺舉著火把湊近,看清了那道細線般的液體不是血,而是膽汁。濃稠的墨綠色,順著木柵欄的縫隙往下淌。
“他中毒了。”程務挺一手扯開柵欄上的鎖鏈,另一隻手扳起裴行端的下巴。裴行端的舌根己經發黑,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氣管裡,進不去也出不來。
“什麼毒?”
“看不出來。但發作得很快,毒是在他嘴裡的。”程務挺湊近看了一眼裴行端的牙縫,那裡嵌著一粒極小的黑色殘渣,“應該是咬破了什麼東西。”
薛仁貴端過火把蹲下,只看了片刻便首起身來,目光在周圍的黑暗中掃了一圈。
“殿下,這不是自殺。”薛仁貴的聲音壓得極低,“裴行端被關在囚車裡,手腳都綁著,鎖鏈從外面鎖死。他不可能自己弄到毒藥。有人在他嘴裡塞了東西。時間就在剛才——戰鬥剛結束,營地正在收攏,往這個方向看的人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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